打得真蠢麦克雷

刀乱:大莺/一期三日/村正
TF:红总中心/seekers/JP
aph:北诸兄/北伊/瓦修
ow:麦源/莫伊拉/法芮尔
AC:ELE/MA

[米+瑞]讨厌的人不配有钱

打不过lof,走外链了

预警:
*非cp非友情,互相看不惯的两人搞事的故事
*不是米黑,二战时阿米做的很多事相当正直,只是国情不同让他们很难互相理解
这里↓

瓦修国庆日快乐

[MA]马利克觉得自己的Lifeline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14.5

*两年前的老坑,以下是今天偶然翻出当年文档里的一些片段,非完整正剧
我还没放弃把这个故事圆回来(捂脸
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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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的飞船坠毁没有这么简单,我只能和你联系上也没有这么简单,”阿泰尔说,“我希望你能帮我查一个叫阿尔穆林的人的资料,这次来天仓四的任务基本是他一手安排的。”
“好。”马利克条件反射地答应,然后他光速回神。
...到底怎么回事???如果说忽略细节的话可以说算是一路顺利地进展到了现在,可这个展开完全过头了吧??
“...等等,我早就想问了,像你这种画风到底是怎么混进这个游戏的?怎么看我的游戏都和其他人不一样吧?你到底算是什么,游戏程序,还是其他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回答马利克这种一大堆问句又显得异常严肃的问题,阿泰尔通常需要读很长时间的条,好在这一次马利克已经学会了等他开口。
“我...算是游戏程序。”
“算是?那你还能是什么?”马利克抓住重点。
“我还是记忆。记忆片段组成的东西。”
信息量太大马利克都忘记惊讶了,什么记忆,谁的记忆,为什么要以游戏作为承载方式,又为什么只有我能读到这段记忆?他刚想用第二个又长又严肃的问句让阿泰尔给他解释一下这个神棍的理论,电脑上关于阿尔穆林的搜索资料就闪了出来,马利克转动扶手椅简单浏览了一下。
“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啊,只有最基本的资料,如果真像你说的有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应该也被屏蔽了吧。”
“你信教么?”阿泰尔突然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啥?”
那边沉默了一阵子。
“不,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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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和阿泰尔交上朋友了!”那天中午吃午饭时,卡达尔挥舞着马利克的手机,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和那天把这个游戏推荐给他哥时一样明亮的光,“他真的很——酷!”
马利克不为所动,继续处理着盘子里的食物。
“...好吧,是单方面的朋友,他完全不愿意和我说他的事,如果你非要问的话。”
“我没问。”
马利克在心里翻译了一下,他觉得卡达尔应该是成了阿泰尔的脑残粉,这让他感到非常不妙。吃完饭以后他飞快地打开手机,然后没有一点点防备地看到了卡达尔以他的名义对阿泰尔表达崇敬之情的记录。
他觉得自己和卡达尔的兄弟之情出现了裂痕。

#
“不是很清楚你怎么想的,不过那艘飞船上的应该都是圣殿骑士吧?”阿泰尔说完,把IEVA服上的通讯给掐了。
我了个aidfuhajxa...马利克一边在心里骂娘,一边夸阿泰尔干得漂亮。
既然这个时候他也帮不上什么忙,那么终于可以在不受阿泰尔气的状态下安心工作一阵子了。说着马利克低头专心制起了图,然后失手把油墨糊上了整张图纸。
你担心阿泰尔。
不,我不担心那个自大狂。马利克控制力度给了自己一巴掌。

深夜的时候,马利克的手机提示音响了。在生物钟彻底被阿泰尔搅得不分白天黑夜之后,马利克精神抖擞地从床上爬起来,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看来是没死,太好了。马利克自己也无法解释他心中可耻的释怀感是怎么一回事。他划开屏幕,打开收信区,满怀期待地看到了手机运营商给自己发的提示短信:
“您的电话即将欠费,请尽快充值。”
马利克把手机摔到了地毯上,他身心俱疲,感觉不会再爱了。说起来为什么会有运营商在这种时候发提示短信,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呢?
一番闹腾下来他难得失眠,干脆冒着严寒走到阳台上,抬起头来注视着头顶的漫天星辰。
哪一颗是天仓四?他眯起眼睛找了一会儿。
他会活下来么?
我会见到他么,在一切都结束以后?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的话。

点文

整数粉点文,评论带梗,这个lof上写过的所有cp都可以点,另加(没有写过的)雪绒花组和麦法
如果有r莫的话优先考虑!!
瓦修相关的任意cp【重读】都可以

最近在外面所以会写得稍慢,实在写不出来大概还会鸽(喂)

对了,请不要2018世界杯(捂脸)

【r莫】Oasis

*莱耶斯/莫伊拉,有车,自行避雷了拜托

*有点长,非常我流的暗影组

 

2060年,暗影守望基地。

“新成员——是个姑娘?她什么时候搬进基地?我请她喝酒。”·

“就在这栋大楼里,你大可以现在就去找她。”

刚把指挥官从机场接回来的麦克雷睁大眼睛。

“今天?”

“是的,和我同一班飞机,从都柏林过来。”

“我没想到这么快,你三天前才出发去找她...还有,她住哪儿?我记得基地里没有多余的单间了。”

“暂时住在我的房间。”

麦克雷的眼神惊恐起来。

“我的实验室。”

“你骗...”

“安吉拉之前改造我的地方,就那个实验室。”

牛仔终于暂时闭嘴。

“别忘了你说的,请她喝酒。”

酒吧。

“...当时杰西研究了一套专门对付忍者的战术,见面先你好,然后闪光弹,屡试不爽;等源氏学乖了,他又把见面的假动作换成直接闪光弹...后来源氏为了报复他,在上运输机前把装备箱里的维和者换成了水枪。”周围的人群喧闹着,莱耶斯不得不提高音量,莫伊拉在他旁边端着一杯特奎拉日出,饶有兴致地搅动里面的冰块。

“差点害死我。”

“那倒不,前死局帮成员就算拿着水枪也很有威慑力。”

“你就不能说点儿我的辉煌事迹么?!”麦克雷把酒杯拍到吧台上,“一杯波旁威士忌,给旁边这位忍者也来一杯。”

“源氏不能喝酒,会影响他的维生系统,”莱耶斯帮忍者把老板递过去的酒推开,“你是说独自抢劫西部第三大银行那次,还是护送军火结果害大半个死局帮被端掉那次?不管哪次我猜都不能给我们的新成员留下好印象,杰西你得想其他办法。”

“她不是我的型,”麦克雷顶嘴,随即回头在莱耶斯看不见的角度对莫伊拉露出乖巧的笑容,“抱歉女士。”

“无聊。”坐在吧台最边缘的源氏小声嘀咕了一句,又继续在他的果汁里吹泡泡。

“源氏!别坐在那儿一言不发的,平时都是我们一起出任务,你来帮我说说?”

忍者的回答熟练得令人心疼。

“指挥官说得都对。”

 

“我有个要求。”莫伊拉拍拍莱耶斯的肩,此时大家都有些醉意,而源氏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酒吧的噪音掩盖了她大部分音量,“我加入暗影守望这件事,不想被总部那些人——被任何非暗影的成员知道。”

“方便暗影出事时你跑路吗?”莱耶斯开玩笑。

“不会。我只是不想像你们一样被规矩束缚。”

“暗影守望可不按规矩来。”

“总部的‘默许’对你们而言就是规矩。”

莱耶斯沉默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算是答应。莫伊拉心情很好地又喝了一杯。

回家路上麦克雷不得不把源氏叫醒了开车。喝醉了的牛仔坐在副驾上扔光碟玩儿,源氏不胜其烦地敲他的头,莱耶斯和莫伊拉坐在后座,城市的夜景胶片一样从窗外飞速掠过。

“欢迎加入暗影守望。”莱耶斯一拍脑袋。

“讲了一晚上,终于想起该说这句了?”

“没办法,杰西闹的笑话总比这些形式主义有意思。”

“希望你没忘了你还有一堆关于暗影守望的事儿没告诉我,我本来以为今晚会有个会,给我介绍一下组织情况和这儿的规矩,你知道的,一般总是这样。”

“哈,这儿没什么规矩。处理总部不愿处理的事儿,别暴露自己,别死在外面,就这样。”麦克雷终于放下了他的光盘玩具。

“还有听指挥官的。”

牛仔冲开车的忍者翻了个白眼。

“好吧,还有听指挥官的。欢迎加入暗影守望,女士。”


2068年,威尼斯。

大运河粼粼的波浪边,莱耶斯和莫伊拉挤在小房间的掩体后面,重装机兵还在外面晃悠,他俩都庆幸它没装红外探测系统。

“真可惜,错过了化装舞会,我带了一套完美的礼服。”

“我不知道你还对这个感兴趣。”

“又不是只有你喜欢打扮。”

“哈,”莱耶斯知道他指的是上次在多拉多的亡灵节,“我确实很期待狂欢节,当然不是像现在这样。”

莫伊拉注意到莱耶斯的嗓子哑了,顺手往他身上送了点儿治疗能量,“和暗影守望的任务是我第一次参加亡灵节,的确很有意思。”

“扮成乐队混进目标点?确实,比让杰西伪装成服务生有效率多了,我本打算这次也那么做。”

“笨手笨脚的小牛仔,连打假工都会被炒,真可怜。”接着,他们都在通讯器里清晰地听到了飞行员的声音。

“我已经到达目标点,坐标已经发给你们,运输船在目标建筑的楼顶上悬停。”

两人不约而同透过破碎的窗户向外望去,半个街区之外,运输船上暗影守望的标志清晰可见,只是中间隔了一整支步兵军队和两个重装机兵。几声枪响撕裂了空气,莫伊拉和莱耶斯都看见一顶熟悉的西部风格牛仔帽从不远处的掩体中冲了出来,几个步兵应声倒在维和者的枪口下,麦克雷一边换弹一边闪躲着机枪的攻击冲进停着运输船的楼里,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源氏看上去已经失去了意识。

“看来笨手笨脚的小牛仔要比我们先完成任务了。”

“指挥官,莫伊拉,你们在哪里?回复你们的坐标,地面火力太强了,我不能在这里停靠太久。”

莱耶斯把他俩的坐标发给飞行员,“你能向我们靠近么?太远了,暗影步不能支持我到运输机那里。”

“这是附近唯一适合停靠的建筑了。”

“抓着我的手。”

莫伊拉把左手伸了过去,莱耶斯紧紧握住,两人眼神交流了一下,然后彼此点点头,沿着麦克雷之前那条路冲了出去。

“抓紧了。”


趴在运输船边的麦克雷看到两团黑雾从一幢建筑的窗口腾起,死亡传送率先结束,莫伊拉很快来到莱耶斯身旁,她的左手紧紧握住加布里尔的,莱耶斯另一只手的地狱火喷吐出愤怒的咆哮。枪声吸引了重机兵大部分的注意力,火力基本都集中在莱耶斯一人身上,两人贴着墙壁向运输船的方向飞奔,机枪很快瞄准了地狱火的方向。

莱耶斯没躲,几发子弹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胸前,运输机上的麦克雷惊叫一声,冲到门口让飞行员放他下去。

“他会死的!”

“让你下去,你也会死的。”

“他死了就得由我去向杰克报告,我可背不起这个锅!”

“相信我,我见过更糟的;相信士兵强化计划;相信科学。”

杰西一拳捶在紧闭的舱门上。


治疗能量通过他们握着的那只手从莫伊拉那端直接传递过来,被重机兵打穿的伤口很快愈合,莱耶斯耸动地看了衣服上留下的弹孔一眼。

“感觉如何?”

“还好,不算坏。”

“你知道我刚开发出这项技术,老担心会有什么不可预知的副作用。”

“总比死了好。”莱耶斯掏出地狱火给一边的步兵补了一枪。治疗能量从莫伊拉手中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身体里,他伤口的皮肉一边流血,一边再生。那是天使的手,又是魔鬼的手,从别人那里抽取的生命力汇聚到莱耶斯身体里,在他们身后,毫无生命体征的步兵尸体倒了一地。

他俩几乎是从楼顶上摔进运输机里,麦克雷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不予置评。随行医生正在给源氏做紧急处理,莫伊拉靠着舱壁站了一会儿,运输机起飞时重重颠簸了一下,她一个趔趄倒在莱耶斯怀里。

“只是有点头晕。”莫伊拉在他耳边小声说,莱耶斯闭嘴了。

飞行员在耳麦里问莱耶斯下一步的计划,他示意麦克雷先帮他扶着莫伊拉。

“让给你,我说过她不是我的型。”

“我看你小子还是欠揍。”莱耶斯阴沉地看了麦克雷一眼。

“你还是先考虑回去怎么挨莫里森的揍吧,莱耶斯指挥官。”麦克雷仗着莱耶斯还抱着莫伊拉,两只手都腾不出空来,更加肆无忌惮。

“不要道歉,加比,”莫伊拉避开牛仔,“总有人要站出来做这些事。”

“我从不道歉。”莱耶斯突然有点不爽,“这次也一样。”


后来,罗马。

“我来道别。”莫伊拉站在莱耶斯房间门口。

莱耶斯点点头。

“去哪?”

“伊拉克,绿洲城。”

“是个好地方。”

莫伊拉笑了一下,“我明天离开基地,他们为我安排了航班。”

莱耶斯没有多问“他们”是谁,他明白这其中有他不能触动的势力在。

“那今天留在我这儿吧,叫上源氏和杰西一起去喝一杯。”

莫伊拉摇头,“我没打算告诉他们,我只来找了你。”

意料之外的回答。

“那今天留在我这儿吧。”莱耶斯还是说。


在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里,莫伊拉是最不像女人的一个(当然,直到多年后他见到了那个正在西伯利亚服役的俄罗斯女人),哪怕现在她穿着莱耶斯的旧浴袍坐在他床上也一样。尽管身高相仿,但莫伊拉的骨架纤细得可怕,肩膀撑不起为男性设计的睡袍,领口落到胸前,露出一大片没有血色的肌肤。莱耶斯知道她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他好奇地伸手在那片皮肤上碰了碰。

“来吗?”莫伊拉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左胸前。

莱耶斯抱住了她。

莫伊拉带了安全套和润滑剂,莱耶斯把她压到床上,把那件聊胜于无的旧睡衣从她身上剥下,去吮吻她的胸脯。她太瘦了,太瘦了,莱耶斯觉得自己的两只手掌似乎就能把她的腰整个儿握住,掌控感让他心满意足。进去的时候有点紧,莱耶斯犹豫着向外退了一点,就好像真的怕弄疼了她。

莫伊拉一手搭在他后颈上,另一只手冲莱耶斯勾了勾手指。

“进来?”

莱耶斯那点儿体贴同他的忍耐力一起化成了碎片。

最初的不适过去后,一切进行得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顺利:他们熟悉对方的身体,在床上和实验台上都一样。莱耶斯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点,于是顶弄得更加用力,莫伊拉皱着眉瞪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嫌弃莱耶斯吃相太过心急。莱耶斯两只手把她整个儿托起来,一下一下往里面顶,莫伊拉很快遭不住了,莱耶斯感觉到她的双手拥上来,湿润的呼吸乱了节奏,打在他的耳边。

“加布里尔,慢点...”

“抱歉,这个我做不到。”他托住她的后脑吻上去,身下开始了新一轮的横冲直撞。

 

和加布里尔做圌爱总是很轻松,他掌握着节奏,而莫伊拉不喜欢亲自动手。那很舒服。她喜欢短暂被掌控的感觉,尤其当这人是莱耶斯。唯一微不足道的缺陷是,莱耶斯有时把情圌事弄得像战场,莫伊拉的示弱会让他兴奋,所以她知道,要谨慎。

莫伊拉分开双腿迎接莱耶斯的进犯,莱耶斯握着她的腰,防止她因为顶撞向后面滑。这个姿势其实并不容易进得很深,但是面对面做能带来不同寻常的刺激感,莫伊拉的吻落在他的胸膛,手指抚过那上面的伤疤。

“再深一点。”

“你这是在挑衅我。”

“没有,”莫伊拉笑了,“我很喜欢这样,莱耶斯指挥官。”

句尾湮没在一声惊叫中,莱耶斯把她整个儿放到床上,将她两条长腿架到自己肩上,狠狠撞了进去。

一声呻吟从莫伊拉口中漏出来,她连忙咬住嘴唇,那是示弱,要谨慎,要谨慎。然而投降的旗帜已经扬起,暗影守望的指挥官没理由错过如此明显的信号,他俯身撬开莫伊拉的嘴唇,让呻吟和喘息声无处遁形,同时就着这个姿势进得更深,科学家的腰在冲撞下软下来,又逐渐变成迎合加布里尔的频率向上抬,莫伊拉的身体里带着湿润的高热,和平常那些冷冰冰的实验仪器完全沾不上边,莱耶斯一边动作一边吻着她,此刻竟产生了一点她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错觉。

因为戴了套,加布里尔放心地射在了莫伊拉身体里,她脱力地靠在莱耶斯肩膀上,红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鼻尖上挂着汗珠,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点儿红晕。

“床单脏了。”莫伊拉用最后一点力气避开床单上留下的那些情圌事的痕迹,尽管这让她不得不蜷缩起来。

“去你房间?”

“去吧,”莫伊拉看起来根本不想动,“记得先去浴室。”

因为快要走了,科学家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整齐得不像有人住过,墙边堆着好几个箱子,放的是她的一些生活杂物,在莫伊拉离开暗影守望后将被集中销毁。衣柜里挂着实验服和睡衣,甚至还贴心地留了一件加布里尔的尺码,把莫伊拉从浴室抱出来时,莱耶斯眼尖看到暗影守望的制服全部都整整齐齐叠在一起,放在最上面那个放杂物的箱子里。

搂着她肩膀的手突然用力,在那里留下一个深深的指痕。

天还早,隔壁年轻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麦克雷自从上次没有眼色找独居的源氏借安全套却被小忍者塞了最新款游戏机后,接下来的日子恨不得就长在了源氏屋里。

“嘿忍者,你犯规了!”

“怎么,你以为我会放过你白天在训练场对我素质三连?想得美,看我的龙神之力——”

“啪”金属撞击的声音,“放轻松我的小麻雀,闭上眼睛,你该休息一会儿。”

“放手,放手,把手柄还给我!我要拔刀了!别碰我,你知道那块臂甲值多少钱吗,我保证你把维和者卖了都赔不起!”

“维和者本来就值不了多少钱,她只不过是我的好姑娘,”

“还给我!”

莱耶斯忍无可忍地敲了敲墙壁,“你们动静小点!”

那边安静了不到一秒钟,随即传来杰西毫不留情的回嘴。

“你们俩亲热时也动静小点!”

 

还没到睡觉的时候,莫伊拉闭着眼睛背靠在莱耶斯怀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加比,你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组织能带给科学绝对的自由吗?”

“任何团体都受着外界的限制,就像你说过,暗影守望的行动需要杰克的‘默许’,诸如此类的限制。”

“如果它的势力足够大呢?”

“看来你是找到了。”

莫伊拉不置可否,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加比,你要来么?”莫伊拉扣住他放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和我一起。你是个出色的指挥官,而且,你比我所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更加正直。”

“哈,正直。说得就好像你真的在乎这件事一样。”

莫伊拉安静地等待着。

“我不能去。我得留下来帮杰克,他要处理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果然是因为那个童子军。”

“童子军?这个词倒是挺形象的。”

他俩像在酒馆里嘲讽杰西时那样笑起来。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莱耶斯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着,就好像是睡着了。

“很不幸你又说对了,我就是要留在那个‘童子军’的身边...但要是真的找到了那么自由的组织,你就去吧。”他突然说。

“当然,如果有这种机会,我才不会继续留在你身边委屈自己。”

 

2060年,都柏林。

加布里尔·莱耶斯站在一间研究所门前,门牌上没写主人的名字,他摁门铃的时候,指腹从那上面抹下一层薄薄的灰。开门的是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高个子女人,红头发,皮肤很白,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阴影,和资料上说的一样。

“莫伊拉·奥德莱恩博士,你好,我是守望先锋的副指挥,加布里尔·莱耶斯。”

“你好。”莫伊拉看上去有点困惑。

“我能进去吗?”

“为什么不呢?”她引着莱耶斯走过长长的门廊,不少实验室都关闭了,最里面的一间灯还亮着,一部分维生器械在昏暗的灯光下运行着,莫伊拉先在实验台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本该给你倒杯咖啡的,不过请坐吧。”

“我是...”

“守望先锋的指挥官,你刚才说过了。什么事?”

“我听说你的实验室被守望先锋关闭了。”

“是的,看得出来。”她环顾着空荡荡的研究所。

“我很抱歉,”他停下来观察了一下莫伊拉的表情,“——那是莫里森才会说的话。我来是想给你提供可能的解决方法,我听说你受到指控是因为三个月前发表的那篇论文?”

“从基因层面对人类作出改进,或许能够最终克服人类的缺陷:他们认为这‘有悖伦理’,他们想让我沉默——哦,是‘你们’,‘你们’想让我沉默。”

“是‘他们’,我不想。”

科学家向他投去一个探询的眼神。

“我以下所说的内容对公众而言是完全的秘密:除了守望先锋,还有另外一个组织在阴影里做那些守望先锋不愿做的工作,内部人员称其为暗影守望,而我是这群人的指挥官。守望先锋受公众舆论监管,关闭你的实验室是迫不得已;但暗影守望可不按规矩来。”

“——所以你们想招募我?从亲手解散的组织中吸收成员,这个方法听起来倒不错,不知道你们之前还有没有这么做过?”

莱耶斯有点被道破的尴尬,他们确实不是第一次这么做,死局帮的鲜血还在他的枪口上发烫。但他仍不相信自己的考虑会出错,他相信莫伊拉会答应他:在实验室被强制关闭之前,莫伊拉的基因计划由爱尔兰国家政府支持,计划的停止意味着她的研究经费陷入了短暂的空窗期,而隶属联合国的守望先锋能给她阴影中的自由。

“你有拒绝的权利,但我们也会采取一定措施确保你保守今天在这里知道的事情。”

 “哦,不用,不用。对我而言,加入暗影守望并不需要权衡太多,在实验室被你们关闭以后,我拥有的资源其实——极其有限。需要做出考虑的是你们。”莫伊拉若有所思地看着实验台上的一份文件,“你们真的需要一位像我这样声名狼藉的科学家?”

“暗影守望的名声可不怕你锦上添花。来吧。”

莫伊拉握住了莱耶斯伸出的手。

 

“那时你为什么要对我伸出手?”

“得了吧。你的那篇论文,就算我不找你,其他组织很快也会找上门来。你吸引的可不只有暗影守望,相信我。”

“是吗?”莫伊拉笑了起来,“我都不知道我那时还有这么多选择,我以为我的研究已经没法继续下去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莫伊拉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莫伊拉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莱耶斯把她送到一个小型机场。一个穿着西装的智械从莫伊拉手里接过她的行李,飞机从罗马飞向伊拉克广袤的沙漠地区。

 

2059年,瑞士。

莱耶斯的状况越来越不稳定了,他的身体有时会不受控制地消散,变成一团不定形的黑雾,又在几秒之后聚合如初。安吉拉竭尽所能为他寻找修正身体的方法,但最终徒劳无功。直到有一天,生物研究部门的一份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该部门向守望先锋申请封锁一间爱尔兰的基因研究所,理由是其正在进行的研究违背了人类社会的伦理道德。为了给出证明,申请中还附有一篇论文,论文的标题吸引了莱耶斯的视线。

【定制基因程序并在细胞层面上改写DNA,抹除人类自身的缺陷。】

一同吸引他的还有标题下面那个名字:莫伊拉·奥德莱恩。

 

瑞士,后来。

“加布里尔,你恢复了?”安吉拉惊喜地看着监测仪器上的数据,“异化停止了,现在你又是自己身体的主人了。”

“呃,是啊,之前就没什么大问题。”

“太好了!”安吉拉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俯下身拥抱了他,“我还以为...我真的犯了什么不可原谅的错误。”

莱耶斯靠在检测台上,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得把这事儿告诉杰克和安娜,他们肯定高兴死了,你知道,他们是真的担心你。一起喝个下午茶怎么样?我听说法芮尔也来了,她可真是越来越好看,越来越有安娜当年的风范了。”

“她还觉得我恢复之前那副样子很酷呢。”

暗影守望基地。

莱耶斯和莫伊拉互换了房间钥匙,从总部回来后,莱耶斯直接去了莫伊拉房间。房间的主人不在,书桌上摆着一些文件,大多数是关于修复失败基因序列的研究,一些草稿凌乱地堆在箱子里,莱耶斯翻了翻,里头有一份自己身体的详细资料。

“莫伊拉去哪了?”他探头问对面房里正在和源氏一起坐床上打游戏的麦克雷。

“你去总部报告不久她就出门了,似乎是和人有约。出门之前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牛仔的语气意味深长。

晚上,莫伊拉的车回到了暗影守望的车库,车的主人看起来有些疲惫,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小箱子。“指挥官已经回来了?”她的语气不像是真的在意这件事情。

莱耶斯靠在墙边冲他招手。“我去了总部,安吉拉检查了我的身体,说是已经稳定了。”

莫伊拉点点头,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废话。

“安娜和杰克不知道你的事,我告诉他们这些修正是安吉拉做的,他们...很感激她。”莱耶斯有些愧疚。

“没关系,”莫伊拉摆摆手,“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

 

现在,多拉多。

信封上印着两个标志,一个几何形状的植物叶片,一个由矩形环绕着的双螺旋,莱耶斯从不同途径或多或少地知道有关这个组织的消息:绿洲城的生物部门和遗传学分部。信封上没有名字,但和从前不同,现在这个身份已经不是隐藏在阴影里的秘密了。对于“士兵76”,他把她看作守望先锋的耻辱,似乎忘记了直到四年前震惊舆论的威尼斯行动将暗影守望公之于众之前,总部几乎所有的高层都对莫伊拉效力于暗影守望这件事一无所知;对于“死神”加布里尔,他知道这个女人总是能找到机会,或者说机会总能找上她来;而对于绿洲城基因部门现任部长莫伊拉·奥德莱恩——绿洲城背后的力量比守望先锋更强大,大到能保护她不受所谓伦理道德的束缚继续曾经的研究,甚至足以找到进一步修正莱耶斯那残破不堪的身体的办法,现在,她彻底自由了。

莱耶斯认识了一个小姑娘,在当地帮派中颇有名气,人们叫她“黑影”。

“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守望先锋成员的资料?”

“得了吧,我比你更了解你的手下们,莱耶斯指挥官。”

“我有你不知道的事。”

“黑影”把手指按在电脑上,漆黑的屏幕上反射着她和莱耶斯的影子。

“我很感兴趣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不过你得明白我掌握的信息比你想象得要多。你想知道什么?”

“你离开骷髅帮的原因,你背后的势力;作为交换,我可以带你进入绿洲城的核心部分。”

小姑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莱耶斯知道她真的被说动了。

“我们什么时候走?”

“随便什么时候,现在就可以——我要去拜访一个老朋友。”

 

*部分对话来自官方活动语音,在这里列出一些,可能不全:

威尼斯行动

守望先锋两周年更新

“死神”“黑影”绿洲城地图触发语音

*这对cp到底有没有国人tag

[独伊]普通的周六02

*共和国日贺文,小意一年不止一个生日,没想到吧.jpg

*关于为什么货真价实的国庆是今天,文末放了共和制公投当天的报纸

[01链接]

光是弗朗西斯提议要给路德维希过儿童节这一点就令人匪夷所思【1】,哪怕法德友谊由来已久;但基尔伯特早已迫不及待。这群大龄狗比没让路德维希在聚会上沾一滴啤酒,理由是未成年人不能饮酒,然后沆瀣一气掏空了贝什米特家的啤酒库存,尽管他们其中几个明显不喜欢喝啤酒,或者明显根本不能喝酒。基尔伯特这时才惊觉上当,试图以自己的酒量誓死捍卫财产,争取把所有啤酒都灌进自己的肚子里,最后醉得和亚瑟一起嚷嚷着要把阿尔萨斯从地图上割下来蘸面包吃;醉酒的亚瑟拎着酒瓶胁迫所有人一起高歌天佑女王,唯独弗朗西斯也趁着醉意唱了他一直不敢唱的东西:

“上天保佑女王,

她根本不是人类;

英格兰的梦想,

今天就要灭亡!【2】”

其结果自然是一顿咎由自取的暴打。

六月第一天一结束,受弗朗西斯之邀而来的客人都该散的散。唯一清醒的路德维希分两趟把他们送到机场,还不得不负责把神志不清的亚瑟从飞往华盛顿的登机口上拉回来。等他精疲力竭地从机场返回,无论费里西安诺还是基尔伯特,都早已在家中睡得不省人事。

费里西安诺第二天醒来时,枕边路德维希早已不知去向。手机上留下了消息,他的恋人哪怕周六还要去政府上班,想到自家失败的组阁和那些嚷嚷着要弹劾总统的议员们【3】,费里西安诺不禁对路德维希产生了感同身受的怜悯之心。他裹着小毯子跑去客厅沙发上坐下,贝什米特家养的三条大狗一下子跑过来拥在他身边。酒瓶之类的残骸早已收拾干净,只剩一大堆拆了封的礼物盒子还来不及处置,不用想这群欧洲的哥哥们送不了什么好东西,费里西安诺怀疑他们就是找个借口给自己放假顺便蹭酒,欺负一下赋闲在家的小基尔——说到基尔伯特,他还在房间里睡着,等他醒来,日耳曼民族与生俱来的强迫症会督促他立刻收拾好客厅的残局,这也是费里西安诺现在如此坦然地坐在一堆礼品盒中间的原因。

手机翻回桌面,费里西安诺要看新闻。日历上醒目的标志提醒了他:今天是他一年里第二个生日,于他而言相对重要的那个。罗维诺不喜欢过共和国日,他老把这天说成是费里西安诺一个人的节日,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也是好事,因为这样他就可以随便待在哪,没有人用一堆充斥着“笨蛋弟弟”和别扭关心词语的电话要求他必须回家待着(就像王国日【4】那样)。

费里西安诺开始想这一天有什么特别的。七十二年前的这一天,罗维诺和他大吵了一架,他说如果公投真的实锤了共和制,他就再也不做费里西安诺的哥哥。费里西安诺据理力争说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当翁贝托二世选择公投的那一刻,他就把权力从自己身上抛给了每一个人民,这样的事在以后的岁月里还会发生许多次,发生在不同人的身上。吵到最后他俩都哭了,费里西安诺紧紧抱着他的哥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在罗维诺终于抬起手臂回抱他时这种趋势变得更加不可控制,罗维诺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咬牙切齿地抱住他:“我愿意接受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新政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你,因为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一次了我的混蛋弟弟;因为我是这么爱你。”

“因为我是这么爱你,我的孩子。”公投结束一周以后,老国王自愿离开了他钟爱的国家,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载他前往葡萄牙。从此以后意大利再也不会有一位新的国王,统一了亚平宁半岛的萨沃亚皇室从它所统一的国土上离开,君主制从这个国家永远地消失了。在那艘去葡萄牙的船上罗维诺也在,费里西安诺猜,他肯定又哭了。

他哭了,不过这次是激动的哭。1982年的马德里【5】,费里西安诺站在观众席的第一排,和所有意大利人一样边哭边笑,81分钟的进球点燃了一切,“VIVA ITALIA”的欢呼声好像要掀翻半边的伯纳乌球场。我们赢了,我们是冠军,我的,意大利的英雄们;旁边一位素不相识的高个子球迷夸张地拥抱他,脸上的三色油彩蹭到费里西安诺脸上,手掌揉乱他卷翘的头发,像是要把胸中这份无以言表的激动之情用身体接触的方式分享。隔着一个体育场,路德维希也拿着联邦德国的国旗站在德国球迷区的第一排,终场哨响,两队球员最后一次面对面鞠躬向自己的对手致敬。在他的英雄们捧起大力神杯之前,在他投身于那由两万人组成的欢呼悦动的洪流中之前,费里西安诺花五秒钟分神想了一下晚上要怎么安慰路德维希这件事。

他打了好几个电话给路德维希安慰他,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只得亲自赶到他身边。1990年,当民主德国决定拆除柏林墙时,路德维希紧张得就像在凡尔赛宫加冕的那个孩子,因为他们都知道,按照国家人格的存在原则,在民主德国签署合并协议的那一刻,基尔伯特就不应该继续存在下去了。“没事的路德,没事的,别害怕,我和哥哥也是不同的人格,统一以后我们不还是好好地存在着吗?”

路德维希抓着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晚他俩联合给基尔伯特打了个电话,着实把还在东柏林受着严格通讯管制的基尔伯特吓得不轻。在嘀咕了几句“没事”“我很好”“很快就能见面了,别担心”以后,那边很快就没了声音。

“小费里,拜托照顾好我的弟弟,他小时候很爱哭的。”在电话被挂断前,基尔伯特飞快地说。

“照顾好我的弟弟啊你这土豆混蛋,他很爱哭的!如果让我发现你把他弄哭了就等着见识我的厉害吧!”2006年夏天,在一次贝希特斯加登【6】的短期度假后,罗维诺总算不争气地被美景收买,勉强同意德意志这个洋芋蛋子倒也有可取之处,不再一见到费里西安诺和路德维希站在一起就像看见了弗朗西斯那可恶的胡子。于是第二年费里西安诺大着胆子去德国过了一个王国纪念日,却还是换来了罗维诺毫不留情的维苏威火山喷发。

“咔哒”一声,走廊最里间的房门打开,费里西安诺的思路算是被打断了。基尔伯特穿着睡衣,顶着一头银色的乱毛走了出来,两条狗狗一下跑到他身边去蹭他,转着圈让主人带他们出去玩,剩下一条还乖巧地趴在费里西安诺膝盖上。

“早上好。”

“生日快乐,小意!”

费里西安诺笑着说谢谢,基尔伯特又凑过来揉了他半天才乖乖去洗漱。

不过就费里西安诺自身的体验而言,这仍是非常普通的一天,尽管他尽力想在心理上让它显得隆重点。我的生日。这是“我的生日”,众多生日当中的其中一个,除了6月2日,他还在很多其他的日子里经历过同样的快乐,希望和爱,这些日子遍布了一年中的每一天:总不能给每一天都设立一个纪念日吧。

该去和基尔伯特一起吃早饭了,客厅的餐桌上,两份德式早餐正等待着他们,其卖相一看就出自路德维希之手。从冰箱里拿果汁时,费里西安诺发现冰箱的右上角工工整整贴着一个淡绿色的便签,上面是他最熟悉的笔迹。

“共和日快乐,费里西安诺。我爱你。”

 

【1】    就本家设定的年龄来看,路德维希是现代意义的欧洲最小,比弗朗西斯年轻了几乎十个世纪

【2】    1977年,伊丽莎白女王登基25周年纪念日当天,著名乐队性手枪发表了这首与国歌同名的《天佑女王》。梗来自阿怡太太

【3】    5月30日,意大利组阁又失败了,绝望

【4】    3月17日,本家设定的伊诞

【5】    1982年世界杯决赛,意大利3:1德国

【6】    德国著名度假地,我没去过,听说风景超级好…

*君主制改制共和:

“1218万票(共和制):1036万票(君主制),意大利共和国诞生了”



吵架新操作

“死胡子我建议你管住你的嘴,因为我真的不知道那座破塔还他妈受不受得住被雷再劈上一次”


[普奥]求婚

*一战结束后,凡尔赛条约签订前

*求婚反面教材

 

瓦修在边境的车站等了六班火车:每当一班新的火车驶入瑞士境内时,车上那些奥地利人的眼神就像是他们到了天堂似的。所有人都挤到窗边看这个小小中立国不可思议的一切,人们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再也不愿从窗边挪开半步。

当罗德里赫乘第七班火车越过瑞奥两国的边境线时,那辆破旧的,带着破碎车窗的火车发出最后一声尖锐刺耳的吱嘎声,终于如释重负地停下了——乘客要在这里换上瑞士车厢,而火车属于奥地利的那半截要回到那个在战争后艰难挣扎的国家去,汽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被饱受磨难的命运压得喘不过气来。罗德里赫摇摇晃晃走下车,潦草地和瓦修拥抱了一下。

“在这里能待多久?”

“二十五分钟,然后得换另一趟火车到苏黎世去。”

“太好了,还来得及。”罗德里赫急匆匆地走进车站旁的一家小商店里,在瓦修出声阻止之前从箱子里掏出一大把奥地利克朗,把它们像废纸一样推到店铺老板面前,柜台后的男人点了好一会儿,最后拿出四大块巧克力递给他。

“就这些?”罗德里赫小心翼翼把巧克力收起来。

“本来只能买三块半的,先生,我便宜给你了。”

“通货膨胀已经这么严重了?”他们重新走回站台上等车时,瓦修担忧地问。

“是啊,只能更糟,也许再过一周,这些钱就连一块巧克力也买不到了。”罗德里赫顾不上风度,拆开包装纸就伸手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巧克力,换作平时,他总要拿手帕装模作样地擦上好一会儿,而现在他连路都走不稳。他太饿了,而且手帕因为在来时的火车上碰上了一个伤兵,已经拿去给他包扎伤口去了。

“喂,你还好吗?”瓦修扶了他一把。

“没事,”罗德里赫忙着掰巧克力,说话含糊不清的,“就是有点头晕。”

“慢点吃。”

罗德里赫刚往嘴里塞进一大块,嘴巴被塞得鼓鼓的。一听这话,他立刻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抗议。

“别担心,这只是个前哨站,”瓦修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这里是瑞士,每一家商店里都有咖啡和巧克力卖,慢慢来。你的行李呢?”

罗德里赫狼狈地用手帕擦了擦嘴,把嘴里那块巧克力咽下去,“…在火车上被偷了。”

“有什么贵重物品吗?”

“除了几张乐谱。别担心,现在整个奥地利都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那算了,先去我家再说吧。”

罗德里赫没精打采地点点头。瓦修打量了他一下,旧大衣里面的衬衫上掉了一颗扣子,灰头土脸的,行李箱被人偷了,身上就剩一个琴盒,口袋里满满当当塞着几大块巧克力,看上去有点滑稽。

 

考虑到是自己邀请罗德里赫来瑞士的,瓦修还是尽自己所能尽了地主之谊,让自己的房子看起来没平时那么不近人情。桌子上铺上了传统的方格桌布,中央摆着一瓶花,旁边是一小篮白面包,果酱摆在橱柜里。给罗德里赫准备的房间里特地托人运来了一架钢琴,打开窗户后就正对着后院的小花园和苏黎世的湖光山色,要说作为疗养,整个欧洲都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地方。某天下午散完步以后,他和罗德里赫就坐在花园边的小桌上喝咖啡。

“国家人格会死吗?”罗德里赫突然问,他的语气就像是在问“今天下午的蛋糕里要不要加奶酪”一样。

“会啊,你又不是没见过。”瓦修坐在圆桌的另一侧,翻着苏黎世本地的一份小报,“东罗马和神罗。”

“那要怎样才能死掉?”

“就那样…被更强大的国家侵略或是占领,文明消亡,财富落入他人之手…”

“那人民呢?”罗德里赫最在意的反倒是这个。

“如果侵略者是像土耳其人一样的莽夫,人民自然没有好日子过。不过这也说不定,皇帝大人【1】在他占领的土地上不是很人道吗?”

“那么,要是能碰上波拿巴那样的人就好了。”

“不要!”瓦修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罗德里赫吓了一跳,紫罗兰色的瞳孔收缩着,目光在房间四处游移,就是不肯直视瓦修。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罗德里赫,活下去。”瓦修握着他的手,几乎是恳求他。

罗德里赫摇摇头,把手抽了回去。瓦修还想说点什么,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

“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不上好,他刚才还问我国家人格会不会死掉这种蠢问题。我不敢表现得太惊讶,怕刺激他,但是…对不起。……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会尽力帮他,我认识罗德里赫的时间比你长,我和你一样不想让他消失。但是,说真的吧,你最好亲自来一趟。战争结束时是你最先发现他心理状态不对劲的,现在他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怎么解决,也许也只有你才能发现。……我知道,我知道,通货膨胀,国内经济一团糟,我能再帮你照顾他一阵子,你要相信苏黎世是个适合恢复的好地方,但我不确定一直这样对他是否真的有帮助……好的,我不忙,如果你要来,记得提前联系我,我给你提前准备护照,现在想背着战败国国籍进入瑞士可不容易。”

电话被挂断了,瓦修站在书桌前思考了一会儿,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弗朗西斯,你在忙吗?”

“还好,”电话那头,弗朗西斯停下了正在写文件的笔,“毕竟小赫尔维蒂【2】可不经常主动联系我。”

“我这不是联系你了吗…说正经的,你有没有见过失去了继续存在下去的意志的国家人格?我是说,这很少见不是吗,从政府到人民,最后投射到他本人,没有一个还有让这个国家继续存在下去的愿望,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让自己的国家从地图上被抹掉,越快越好。这样的国家人格,会因为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意志而消失吗?”

弗朗西斯笑了一下,他见过不少这样的国家,不过他们的痕迹现在在历史里已经很难找到了,他也记不清他们的名字。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瓦修还是太年轻了。

“你是在担心罗德里赫吧?”

“啊,”短促的停顿,“没有没有!罗德他挺好的。”

弗朗西斯没理他,“我见过这样的例子,很多不愿意继续存在的国家人格最终如愿以偿地消失了,有些是自杀,有些就那样在某一个晚上安静地消失在自己的客厅里;一般来说,不久以后就会有新的国家人格代替他原有的位置。但是赫尔维蒂你要分清楚,不少人在做出最后的决定之前都会发出求救的信号,他既然去找你,我可以冒昧拜托你照顾好他吗?”

“我会的,”瓦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没来找我,是我邀请他来瑞士的。”

“啊哈,基尔伯特拜托你的?”

瓦修打了个冷颤,在这个人精面前,自己老是有种面对拿皇时代的他的感觉。

“是的。是他最先发现罗德里赫状态不对,不过他自己现在也焦头烂额,实在是分不出空来帮他,只能拜托我邀请罗德里赫来瑞士疗养一阵子。”

“果然是那家伙,哥哥我和他恶友这么多年,他有什么小心思我都能看透了。基尔伯特那个狗逼,都被打成这样了还不放弃那个小少爷,真是改不了狼子野心!你没去过特蕾西娅女王之前的美泉宫,我告诉你,当他还是哈布斯堡底下的一个小臣国时就对罗德里赫那个位置,或者那个人,当时我们也分不清楚,他那时对这些东西的渴望就赤裸裸的!”

瓦修不得不提醒他跑题了。

“咳咳抱歉,总之,那挺好的。你得陪着他…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瑞士是个恢复的好地方。告诉小少爷我们都很关心他,战争刚结束的时候是挺难,不过总会过去的,让他一定要活下去。”

或许是他把对罗德里赫的关心强调太多遍了,向来谨慎的瓦修敏锐地感到一丝违和。

“等等,你才不是真的关心他,对不对?你们都不是。你们只是不想让他再一次搅乱欧洲的局势,因为你们中没有一个人有把握在他的消失可能引发的混乱中打上一场胜仗,对吧?”

弗朗西斯又笑了,这是一天里他笑得最放松的一次,“赫尔维蒂,你真是什么都知道。”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才能看清战争带来的每一种疾病。”

“嗯哼,”弗朗西斯咬着笔帽斟酌了一下措辞,“总之,一定要让罗德里赫活下去:算我拜托你的,不光是我——亚瑟,费里西安诺,他们一样也会拜托你;托里斯,菲利克斯,伊丽莎白【3】,他们畏惧罗德里赫,同样也会这么拜托你。迫不得已时你得【强制】他活下去,如果真的碰到了你处理不了的情况,一定要联系我们。”

“然后让你们用那些‘文明人的手段’帮他活下去,好继续为你们还战争债吗?我明白了。”说着瓦修语气一变,“得了吧,我能做的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帮他活下去,如果死了对他来说更好,我愿意和他一起作出判断。利益争执是你们自己的事,别拜托我来做,我已经不是当年为你打仗的雇佣兵了。”

“好的好的,”弗朗西斯有点慌,“不过,要是他真的…呃,不愿意继续存在下去了,预先告知我一下可以吧?”

“嗯。”

 

罗德里赫面前摆着一杯啤酒,不多,似乎只是用他不喜欢的苦味来麻痹自己。奥地利的通胀还是很严重,每一天都能发现一个瑞士法郎能兑换的奥地利克朗比前一天多了好几倍,边境上的德国人发现其中有便宜可占,就乘火车跨过边境线,花上一丁点儿马克买上好几打便宜啤酒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然后不省人事地,像货物一样被扔上火车送回自己的国家去【4】。

基尔伯特就坐在一列类似的火车上,从德国到奥地利,车厢里全是酒鬼,烂醉如泥的人,弥漫着酒味和呕吐物气味的车厢熏得他想吐。一个醉汉滚到他脚边,流着口水想要抢他的鞋,就因为那上面有可以修补工具的皮,基尔伯特提起行李箱往那人的脑门上来了一下,醉汉重新倒在地上,顺着车厢走廊滚远了。

“Scheiße.”他骂了一句,又倒在满是污渍的车窗上睡了。

列车足足开了八个小时才离开德国边境,放在战前这个时间应该是五个小时。基尔伯特跳下车,他要在这里换乘去瑞士的列车,这里车站的过境检查是最松的。当天半夜他就能到苏黎世,而他之前坐的那列火车要继续苟延残喘地开到奥地利去。

奥地利,奥地利。他在冷风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这个名字,从前是皇冠上的珍珠,现在是和他一样倒在尘埃里的罪人。

罗德里赫现在已经不在奥地利了,所以他要到瑞士去。他出发前已经打定主意,就去看他一眼,在瑞士待一天就回来,公务已经好好写在笔记本上交给路德维希了,他放心不下罗德里赫,他要亲口和他说话,一小时,两小时,都行,不能让他太累。然后他就回德国去。

凌晨五点半,当基尔伯特带着一身酒味和呕吐物的气味按响别墅门口的铃时,瓦修差点报警。

“你搞什么?不是让你来之前告诉我吗,我帮你弄通行护照。”

“没有通行护照我这不是也过来了吗,”基尔伯特揉揉酸疼的膝盖,“罗德里赫在哪?”

“走廊右边第二间。但是你别以为我会让你在这么大清早的去见他,身上还好像塞了一个垃圾场,”瓦修掩着鼻子一指浴室,“先去洗澡,八点我给你一起准备一份早餐。”

 

基尔伯特当然没能等到瓦修做好早餐的时候。六点十分,他裹着一件较自己的身材而言有点小了的浴袍,蹑手蹑脚推开了走廊右边第二个房间的门。罗德里赫还在睡着,他看起来挺平静,除了苍白的脸色和几个已经结痂的小伤口,从他身上看不出一点儿垂危病人的那种不安。基尔伯特在床边走来走去,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结果还没等他作出决定,床上的人就被他来来回回走动的声音弄醒了。

“基尔伯特?!”罗德里赫吓了一跳,连忙从床上撑身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有点担心你,”基尔伯特摆出最无害的表情,“过来看看。”

罗德里赫疲惫地笑了一下,“我有什么好让你担心的?”

“我听说你打算放弃国家主权来着,”时间不多,他打了直球,“不会是真的吧?本大爷可是失望透顶。”

“是的。”罗德里赫的回答还是很简单很平静,基尔伯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感到一阵暴怒。

“你就那么想死么?”他站在床前,恨铁不成钢地拎着罗德里赫的领子,“我们打仗时你可不是这样的,那会儿你不是很能打,求生欲强得不得了吗,当我的剑顶在你喉咙上时,你不是还用双手死死抓着那把能杀了你的剑,不让它再前进一厘米吗?”可恶,他是在那一刻爱上他的吗?他忘不了罗德里赫满身尘土地跪在地上用双手握住那柄利剑的样子,温柔抚过琴键的手被割得鲜血淋漓,像滚烫的泉水,像帝国的晚霞一样流到他的衣服和地上,那一刻漫长得如同一生。

“以后你再也不是德意志联邦的一分子了!滚回家听音乐去吧!太弱了,太弱了!【5】”

在胜利的战场上,基尔伯特落荒而逃。

“俾斯麦老爹就不该心软,他应该让你割地赔款,让你明白再也站不起来是什么滋味,而我,我就该在萨多瓦的战场上杀了你!”

反抗啊,罗德里赫,我最尊敬的对手,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拿出你从前那些轻蔑的言辞来,和我吵一架啊。

“听我说,听我说。”罗德里赫耐心地把基尔伯特拎着他领子的手掰开,“我知道你现在也忙得不可开交,没空关心我家的事,所以听我说,我继续存在下去是人民的负担:没有面粉,没有面包,没有煤,没有煤油,依靠自己的力量不足以维持生存,要么革命,要么有人站出来,找出化解灾难的方法。我不是从前的哈布斯堡了,基尔,现在我只有政党,而我也成了他们的负担:所有那些政党,社会主义的,教会力量的,民族主义的,没有一个想让‘奥地利’继续存在下去。”

“说的什么大话,你以为从前的你就是他们的荣耀了吗?”基尔伯特讥笑道。

“是啊,”罗德里赫看着窗外,一只海鸥停在窗台上,好奇地和他对视着,“国家人格能感受到他的人民所投射给他的感情,现在,从前那些爱,自豪和期待都不见了。”

基尔伯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自己现在体验的也是一模一样的感觉。与他不同的是,这会儿德意志人“存在下去”的意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放过我吧基尔,我以前过得很好,就算输给你之后我过得也比现在好得多。人民对我都还抱有期待,知道一切会越来越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拖着一具残缺的躯体【6】,像个乞丐一样靠别人施舍活着,每个人都希望把自己的国家从地图上抹去。从前的邻国惧怕我,怕巨额的战争债务会拖垮他们的经济,又怕哈布斯堡皇室卷土重来,把他们好不容易争得的独立拉回庞大帝国的阴影里。”罗德里赫光着脚从床上下来把睡袍挂到衣架上,找到自己的裤子和衬衫穿上,基尔伯特眼尖地瞥到他背上有不少伤口。

“你的伤怎么回事?”他追过去按住罗德里赫的肩膀,不让他把衬衫套上。

“打仗时弄的。”

“骗人,照国家人格的恢复速度,要不这些伤口每一个在最初都能杀了你,要么就是最近才弄上去的。”当时弗朗西斯从他肩上直直砍下去的那一剑,自己只用了半个月就连疤痕都消失了。

罗德里赫不说话。

“喂…”基尔伯特很惊恐,“你不会…在瑞士被虐待了吧?”

“……”罗德里赫有点无语,“没有,我没骗你,真的是打仗时弄的,战争结束之后也有一点,也不是什么大伤。只不过自从我有了死的念头以来,身上的伤口就不再恢复了,只是结个痂。你看到的这些有些已经好几个月了,一点动静也没有,也不疼,没事的。世界知道谁想活下去而谁不想,它把资源都留给前者。”

基尔伯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一下意识到事情是真的很严重了,要是他不做点什么的话,罗德里赫可能真的会死掉。

可是,他能做什么?现在他和罗德里赫一样,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想法曾出现在他每一个最狂野的梦境里,而现在它看上去居然是最优解。

“喂,罗德里赫,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什么?”罗德里赫扣扣子的手抖了一下。

“就是,咳,和我成为一个国家…别那么看着我,我认真的,我们家上司肯定也不会反对,两边都是;我们本来就是同宗,我能比所有人都更好地接受你的文化,不光是文化,你的一切我都愿意接受。我保证合并以后你不会死掉,去他的继承国吧,如果我们一起,事情总能变得容易些。”他四处寻找能充当戒指的东西,没找到,干脆直接在罗德里赫面前单膝跪下了,“抱歉啊,戒指我一会儿再补…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稀里糊涂说了一大堆,基尔伯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我愿意。”

这个回答来得太快太不可思议,基尔伯特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

“我愿意,”罗德里赫急促地吸着气,就像是溺水的人刚浮上水面一样,紧紧抱着那最后一块浮木,他也跪下了,跪在基尔伯特面前颤抖地紧紧抱住他,他在哭,“和我成为一个国家吧…”

“好了好了…”基尔伯特把他搂着,右手安抚地一下一下拍他的背,“没事儿了,会好的,你看,我不是过得比你还要糟嘛。别再想那些蠢事了,好么?”他温柔地看着罗德里赫的眼睛,“活下去。”

基尔伯特猜得没错,那是最优解,罗德里赫也早就发现了这一点。而在他来瑞士以前,他就发出了求救的信号,只是在基尔伯特一时冲动提出这个想法之前,他们都以为对方永远都收不到了。

 

基尔伯特决定违约。出发前他和自己说好只在瑞士待一天就回去,现在他决定至少多留两天,他在心里对承担了双份工作的路德维希猛烈道歉。那天晚上,他俩缩在罗德里赫房间小壁炉前的双人沙发上,手拉着手靠得紧紧的,就好像光是壁炉还不够暖一样。

“你知道么,我家现在也开始通胀【7】了,够糟心的。不过,你可以报复我了。”

“坐火车去你家买便宜啤酒么?”

“对啊,就像我们当时做的那样,现在奥地利克朗倒是稳定了。”基尔伯特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罗德里赫笑了,“我不喜欢喝啤酒。”

“总有一天你会喜欢的,现在眼前的问题是解决了,可是合并以后肯定还有苦日子要过,小少爷你没关系吗?”

“你抢走西里西亚的时候也没考虑过我能不能过苦日子。”

基尔伯特觉得有点好笑,他俩现在就像两个相约私奔的年轻人一样,虽然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但是突然在彼此身上找到了依靠。他笑出了声,罗德里赫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一样,嘟哝了一句“笨蛋先生”。

“会好起来的。”

“嗯,大概。不过现在谁也没资格保证这个。”

“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明天,一周后,都行。不是‘跟你’,我得到维也纳去。和会上那群人不是还在吵个不停吗?我要回去看看政府的态度。”

“我恐怕得亲自去巴黎,路德和我一起。”

他们都沉默了一下,没人知道最后的审判会是怎样的。目前为止已经进行了四个月之久的巴黎和会是悬在所有战败国头顶的一片阴云。

“回去之前,你得留给我足够的时间和瓦修道别。”

“会的,我也要好好谢谢他。”基尔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开口的银戒指,旧的,看起来不贵,是他白天去市场上买的,上面除了划痕以外一点儿装饰也没有,“手借我用一下。”

罗德里赫乖乖伸出左手去,基尔伯特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大了一圈儿,他又很有耐心地一点一点用开口把戒指调到合适的尺寸。“好了,罗德里赫·贝什米特先生——我说过戒指我之后会补的。”

罗德里赫任他摆弄着,“你的呢?”

“我的什么?”

“你的戒指啊。戒指总不能只有一个吧。”

基尔伯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罗德里赫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8】,一下子涨红了脸。

“我…”

“我明天就去买!”

 

开往德国和开往奥地利的列车是两个方向,他们在苏黎世的月台上分别。瓦修给他俩每人都塞了一份巧克力和咖啡,回国以后这些东西就不好弄到了,基尔伯特吻了罗德里赫一下,他惊喜地发现他身上的那些伤口开始恢复了。他还想和他一起待更久,不过不着急,他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回国以后罗德里赫去找了国务大臣,与德国合并的事很快就被提上了日程。如基尔伯特所说的一样,两国政府都没有反对,两个同宗的国家在这种情况下统一对他们都有利。现在,他们所要等待的只有那个最后的审判,巴黎和会结束的一刻。

“这算什么条约,这简直是抢劫!”凡尔赛宫镜厅里,基尔伯特把笔往桌上一摔,“我不可能签!”

“条约不可能有任何改动,战败国要么接受,要么继续战争。”弗朗西斯特意把“战败国”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那就接着打啊!”基尔伯特大怒,“普鲁士在反法同盟里输了六次,那时我也没有怕过!”

弗朗西斯有点尴尬,然后他想到基尔伯特没有参加过六次反法同盟。他不知道如何回敬他,普鲁士的双头鹰发出愤怒的尖啸的时候,没有人会不为之而感到胆寒。

基尔伯特还想拍桌子强调立场,结果拍了个空,一个趔趄被路德维希拉了回去。“别丢人了,哥哥!”路德维希仗着身高优势严肃地俯视着他,右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抓着他不让他再冲出去,“看清现实,德国现在根本没办法和协约国抗衡,再打下去的话恐怕真的会亡国,那是你想看到的吗?!”

基尔伯特仿佛被“亡国”两个字扎了一下,他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来。亡国,是啊,他最疼爱,最为之骄傲的弟弟,他怎么可能让他像神圣罗马一样再一次消失呢。

“我签。”基尔伯特咬牙切齿地拿起笔。这是暴力,是抢劫,他突然想起当年就是在这里,在镜厅,他对弗朗西斯也是这么做的【9】。那才过了多久,四十年,五十年?感觉是很近的事情…真是一报还一报。他讽刺地笑了一下,拿笔的手冲弗朗西斯比了个中指,然后在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巴黎和会结束了!”维也纳的每一条街道上,报童奔走着向每个人通报这个消息,他们大概是今天整个奥地利最开心的人,因为每个人都会来买他们的报纸。罗德里赫没在国会待着,他坐在城堡剧院旁的一条长凳上,每天早上九点这儿开始售票,他就能买到那天歌剧中最好的位置。现在八点四十五,他还有十五分钟要等。

“请给我一份。”他把一个克朗递给报童。有关和会的消息印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翻开《凡尔赛条约》那一版,在协约国提出的一堆条件里,他第一个看到的是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条。

【在没有国际联盟的同意之下,奥地利不可以直接或间接地放弃她的独立;德国承认奥地利独立,并永远不得与她进行经济或政治的合并。】

他又慢慢地读了一遍,以确认自己把每一个字都读得正确。多奇怪啊,他从小使用的德语现在看起来这么陌生——多奇怪啊,一个不想存在的国家被命令道:“你必须留在这儿,存在下去!”

罗德里赫呆呆地看着报纸上的条约,那明明是能判他死刑的一句话,治好他病的药没有了,因为他永远也不可能再与德国合并;按理说他应该回到想死的状态,但是现在他也不能死了,因为战胜国强迫他活下去【10】。这一切基尔伯特都知道,他都知道。

罗德里赫拿着那枚旧戒指笑了起来,一滴眼泪落在新印的报纸上。

而德国代表在条款下签字了。

 

【1】    拿破仑一世

【2】    个人设定里弗朗西斯对瓦修的称呼,源于被法国建立的赫尔维蒂共和国

【3】    战后从原奥匈帝国中分裂出的独立国家

【4】    战后奥地利通货膨胀最严重的时候,德国人纷纷拿着自己(那时还没有贬值)的马克,跨过德奥边境来奥地利喝不要钱的啤酒…

【5】    普奥战争结束后,奥地利完全退出旧的北德意志联邦,普鲁士则有权建立以它为首的北德意志联邦。这句话源自德语组同人作《德语能否叙述爱情》

【6】    奥地利在一战后失去了近80%的领土

【7】    一战后著名的德国马克恶性通货膨胀,此处时间略微提前

【8】    求婚戒指只有一个,而结婚戒指才是一对

【9】    指1871年的普法战争

【10】  关于协约国为什么反对德奥合并:主要原因是担心增强德国的实力,而《凡尔赛条约》的主要目的就是削弱德国的力量

 

[仏英]一只收音机

*五月月稿,敦刻尔克,感谢 @人工智障阿怡 太太雪中送梗


5月28日,港口凄风苦雨,对撤退而言无疑是个大好天气。弗朗西斯穿着和普通士兵无异的军装,叼着半支宝贵的,被水泡烂了的香烟,蹲在离临时指挥部不远的沙滩上郁闷地抽着,他刚在指挥部接了亚瑟的电话,按照计划,法军是所有人里最后撤退的一批。

“你他妈——”他忍住让自己不发作,“你他妈就不能把我先接过去么!”

“除了费里西安诺,哪个国家会抛下自己的人民一个人先跑的?”亚瑟情绪激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弗朗西斯自知失言,不再说话,只好郁闷地点了一支烟。他从前并不需要这玩意儿,从前他有红酒,舞会,舞会上的贵妇人,说句不该说的,他还有亚瑟。总之那时他并不需要这种伤人害己,在战争中还稀少得可以当作货币流通的东西麻痹自己,那时他只是在压力太大的时候吸上一两口减压,而现在,他抽得就像是斯科特那个老烟鬼一样。

5月28日是大撤退行动的第三天,也是弗朗西斯失眠的第三天。再说句不该说的,他的失眠并非因为什么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感,而单纯是为糟糕的环境所迫。离他躺的地方五百米远处就是简易的伤病营,半夜里伤员呻吟的声音,能把地狱里的鬼魂也给叫醒了。让人关节酸痛的咸湿的空气,香烟里的尼古丁,驱逐舰载着英军撤退时水轮推开海面的声音,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的德军轰炸机…这一切共同构造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而这些有幸领到殿后任务这份大奖的法军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或者说,结束的那一天一切会不会变得更糟。

弗朗西斯上衣的口袋里放着一张亚瑟的照片,是战前拍的,好像是哪次会议以后的纪念照,他就把亚瑟的那份留下了,从此以后一直随身带着。现在,在离指挥部不远的海滩上,在香烟散发的一明一暗的火光里,他也把那张相片攥在手上。

“这是你兄弟?”一个同伴凑过来,蹲到他旁边看了一眼,觉得不像,“好朋友?”

“啊,这是…”弗朗西斯哽了一下。和我从小到大以在对方身上施加暴力为乐的孽缘,大概能算半个恋人,然而几乎没有一起过过好日子;比如现在我在这里受罪,这家伙却还他妈的在海峡那边过得安安分分,亏我当初还指望他和远征军一起来法国看看我。

…不过,这好像也不能怪他。要是他真来法国了,估计现在只会更惨,我俩都是。

一股不知道该往何处发泄的怨气击中了弗朗西斯,他猛吸了一大口烟,结果又不慎被吸入的烟雾狠狠呛了一下。

“都不是,这就是个傻逼。”他说完一激动,顺手把那张照片撕成了好几片,然而撕完他就后悔了。同伴拍拍他的肩,觉得大概是好友间闹了什么矛盾,安慰他两句想开点,就知趣地钻进了其他在海滩上聚集的小团体里。

同伴一走,弗朗西斯顾不上顺气,又赶紧沿着海风的方向把那些碎片一张张捡回来揣进兜里。

晚上八点四十五,海滩边聚集的人群中发生了小小的躁动,他们围在一个破旧的收音机旁,在每天播完战报以后,会有一小段属于歌曲的时间。比起那些被精心加工过,滤去了大部分令人沮丧的消息的战报,士兵们更喜欢的还是年轻姑娘们的歌声:她们唱着爱情,希望,还有他们共同的家乡。

“There'll be bluebirds over

The white cliffs of Dover

Though I'm far away

I still can hear them say

Sun's up

For when the dawn comes up”

一小群人跟着那个温柔的女声轻轻哼唱起来,弗朗西斯凑近了去听。

“there'll be love and laughter

And peace ever after

Tomorrow, when the world is free

The shepherd will tend his sheep【1】”

那晚的电台里一共放了三首歌,迎着从多佛白崖吹来的海风,士兵们安静地听着,他们手中的烟明明灭灭的,就像萤火虫。

八点五十八,在最后一丝手风琴的声音也消失了以后,拿着收音机的那个士兵又很快换了一个频道,大家一起等待着。弗朗西斯按捺不住好奇走到他们外围,在一大堆日复一日,鼓舞人心的讲话以后,九点整,收音机里准时传出了铿锵,深沉的钟声。

拿着收音机的那个小伙子把音量开到最大,他们一起欢呼起来,显然这每天整点播报的钟声已经成为了某种仪式性活动。但在敦刻尔克,这是弗朗西斯第一次从收音机里听到播报的钟声,他从前觉得同为钟塔,报时的声音不会有什么不同,但他错了——在那低沉而微微失真的钟声从湿润的空气里传来时,他一下就认出了那个声音,八十年以来——还是九十年?他记不清了,他听过那么多次它的钟声,就像海峡那边的一个老朋友。

大本钟。

弗朗西斯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笑的不是BBC,在远征军战士中放这象征着自由的钟声无可厚非,甚至不失为明智之举;他笑的是那个因为这钟声而感到发自内心的温柔与喜悦的自己:没想到有一天我听到这愚蠢的钟声和你那一点都不优雅的语言,居然也会觉得这样安心。

6月2日,弗朗西斯待的陆军团决定撤离了,他悄悄从行军队伍里退了出来,决定留到最后一个。亚瑟说错了:没有国家会抛弃自己的人民一个人逃跑,这一点,就连费里西安诺也能做到。部队临走之前他找到那个小伙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塞给他,问他换那个破收音机。

“这是我爷爷年轻时留下来的。”

你爷爷年轻时还没有这样的收音机。弗朗西斯呛了一下,又加了一包烟,“两包,换不换吧。”

“我要是说不换,你怎么做?你不能把Vera Lynn带走,她是我的光。”

啊,Vera Lynn,电台里经常播她的歌。

弗朗西斯语重心长地拍拍那孩子的肩。

“我就把这两包烟给斯科特,让他把你揍到同意为止。”

和苏格兰远征军一起来法国的斯科特那会儿在团里声名在外,私藏香烟,喝酒,在禁区开枪,不经允许就冲进长官们的指挥室里,大部分人都觉得他这样肯定过两天就被罚得妈妈也不认识,结果他在敦刻尔克待了这么久,没有一个人罚他。

当然也没人知道,这个不守军规的二等兵和他们为之战斗的英格兰大概拥有同一个妈妈。

年轻人冲他露出一个稚气的笑容:“别这样,我开玩笑的。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再留一会儿。” 

年轻的士兵满怀敬意看了他一眼,从军装口袋里摸出收音机递给他,“烟就不用了。”

弗朗西斯把两包烟都塞进他的口袋里。

“你留着吧,我不抽烟。”

残酷的撤退又进行了一整天,那天,超过4000人永远地沉睡在多佛海峡的冰水里,弗朗西斯沉默地看着海峡,他不知道那个喜欢Vera Lynn的孩子有没有活着到那边去。他很快加入了另一支部队,白天和士兵们一起从地面掩护皇家空军的战斗机和德国人作战,晚上,当真正的撤退行动开始时,如果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他就偷偷抱着收音机听广播里大本钟的报时声。他陷入了奇怪的矛盾里:既希望时间走得快些,这样他就能尽快听到下一次钟声,在那钟声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安心里,他不再失眠了;又希望时间走得慢些,黎明永远不要到来,这样,盟军就能在黑夜的保护下撤走更多的人。

有时候,军营里的同伴们会聚拢到他的身边,听那些鼓舞人心的演讲和谈论故乡的歌。在九点的钟声响起时,他们也会围在弗朗西斯身边欢呼,但是再晚一点人们就会散去。在漫长的黑夜里,弗朗西斯只是抱着那个大部分时间是杂音,只在整点报一次时的收音机,啃着自己的手指以消解缺乏尼古丁摄入的空虚。

妈的,现在他有点后悔把两包烟都给那孩子了。

6月4日,德国人攻破了敦刻尔克的地面防线,“发电机行动”很快宣布结束,弗朗西斯必须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后一批到达英国的人。在多佛上岸的时候,亚瑟在临时指挥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等他:他也在这里留到了最后一刻,现在,他要和弗朗西斯一起到伦敦去。

6月7日,伦敦。亚瑟的书房里挂满了各种地图,电报机一刻不停地“哒哒”响着,偶尔穿插电话的铃声。房间里的收音机开着,亚瑟习惯性从广播里听那些(并非完全真实的)战报,他“要和他的人民听一样的东西”。弗朗西斯在一旁整理敦刻尔克一役法军的伤亡和损失武器的数据:法国沦陷了。整点的时候,他走过去把收音机换了个频道,战报被掐断了,亚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你家广播台每天都在法国播这东西么?”

“什么?”

没等弗朗西斯回答,收音机里就传出了大本钟那象征着自由的报时声。

“我靠,”亚瑟挠头,“你不会每天都听了吧?”

弗朗西斯一边点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从那个小伙子手里换来的破收音机递给亚瑟,亚瑟有点尴尬地接过来摆弄着。

“别看了,已经没电了。”

“...哦。”

突然,弗朗西斯被亚瑟拉到窗边,亚瑟推开窗子。外面还下着小雨,湿冷的空气扑在他们脸上,他们住的地方里市政厅不远,窗外,真正的大本钟正在敲响。

“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大本钟吗?”弗朗西斯嘲笑。

“你做梦,”亚瑟反唇相讥,“只有这个上午十点的钟声,我想把它送给你。”

这次弗朗西斯没有怼回去,他看着亚瑟手里那个自己从敦刻尔克带来的收音机,“谢谢。”

我想把这次钟声送给你,让这代表了自由的钟声作为对你的祈祷,自由一定会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他们都笑了一下。这真是太幼稚了,但是在这以后的每天上午十点,只有他们俩知道,有一次大本钟是为海峡对面的那个国家敲响的。

弗朗西斯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又转向亚瑟。

“有胶带么?”

“…啥?”

弗朗西斯在军装口袋里摸了半天,总算把那一堆照片的残骸全掏了出来:“对不起,我不小心把你的照片撕了。”

在祝福完弗朗西斯的第三十秒,亚瑟就想揍他。

 

【1】The White Cliffs of Dover, Vera Lynn


[瑞+独伊]木偶剧

@水波纹 太太的点文,对不起我又写歪了!

*瓦修中心,独伊+不止一点点初恋组

*初恋组时间线与原作有细微差别,神罗名为奥古斯都

 

1527年,罗马【1】。

“费里西安诺,”瓦修站在拉特朗大殿门口的台阶上,站得就像他手里的长枪一样笔直,“神圣罗马的军队已经攻破了罗马,现在城里很乱,请你留在圣彼得大殿和拉特朗宫以内,不要随意出门,不要跨过台伯河,这样我才能更万无一失地保护你的安全。保持镇静,毋需担心,如果有必要,我的卫队会用最后一滴血向你和圣座表示忠诚。”

费里西安诺穿着白色的教袍站在殿前的平台上,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惊讶地把嘴唇咬出了血。

“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这毫无疑问是卡洛斯一世【2】对教廷的背叛——你们的人知道得比我更多,去问他们。我得回城里看看情况,费里西安诺,保护好自己。”

“谢谢你。”

“说‘我会照做’。”

“我会照你说的做,谢谢你,瓦修。”

“明天之前不要离开拉特朗宫。”瓦修又叮嘱了一句,然后就快步向大殿的出口走去,卡洛斯手下的叛军现在还只是在城市的外围侵略,虽然克莱芒七世【3】已经向其他教皇国的领地求助,但是眼下罗马城里几乎没有成形的抵抗力量,在教会的核心地带与叛军交战是迟早的事。瑞士卫队忠于圣座,瓦修无暇顾及城里平民百姓的惨状,只需保护主教们——在特殊情况下,护送教宗一人安全离开就足够——就算尽了责任。

圣彼得大殿,费里西安诺独自一人在寂静的走廊里踱来踱去。直到瓦修为他带来罗马被攻陷的消息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一厢情愿地把希望寄托在奥古斯都对自己的情谊上是多么幼稚,多么浪漫主义。比起焦躁,痛苦和绝望在此时更多地占据了他的心神,“神圣罗马”几个字像一支利剑把他的心刺得鲜血直流,他怎么会背叛自己,出兵攻打罗马?他们那么亲近,费里西安诺的手腕上一直缠着加冕仪式时奥古斯都给他的银十字架,比普通尺寸要小一点,因为那时他们都还没完全长大——而上次他们相见时,奥古斯都送给他的是一束野花,而不是战争。

叛军从城门里蜂拥而入的消息很快传进了圣彼得大殿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条条大路通罗马”,这句话现在看来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自从五世纪旺达尔人洗劫这里以来,时隔十一个世纪,罗马再一次遭受了残酷的洗劫。人们哭喊着,暴徒冲进教堂,赶走在里面避难的人,把珍贵的挂画和摆件砸碎,烧毁;他们抢走女人和孩子,老人则被当作无用的拖累者杀掉。这座繁荣的城市,西方天主教的中心成了人间地狱,可是城外没有一人派出援军,佛罗伦萨等待着,威尼斯也等待着。

 

瓦修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正好在走廊里碰到一位穿着神罗军装的使节从教宗的会客室里离开,他被挡在了外面。隔着会客厅的大门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争论的声音,他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放松一下疲惫不堪的身体,同时希望使节的到来能给局势带来些许转机。

大约一刻钟后,费里西安诺从房间里出来了,他反身掩上门,示意瓦修里面的讨论还在继续,瓦修注意到他脸上还残余着未褪去的怒气,白色的教袍边缘被攥出了一小圈痕迹。

“神圣罗马向圣座提出了撤离罗马的条件,4000金币,外加一些钱赎出被抓捕的俘虏们——不多,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把那些俘虏怎么办好。只要4000金币就能让罗马城的人民重获自由,这不是很划算吗?”

“是很划算。” 

“可是朱利安诺舍不得教廷的财产,——哦,应该说是他自己的财产,梅迪奇家族的财产!”费里西安诺一怒之下叫了教宗的本名,“他难道看不到那些士兵在城里所做的,看不见叛军从人们手里抢走的珍宝,价值是赎金的成千上万倍吗?他说要等——他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什么时候才愿意放手?”

“费里西安诺,冷静。愤怒改变不了现在的情况,朱利安诺是教皇国的最高执政者。”

“他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费里西安诺像将要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喘着气,突然他仰起头,颤抖着盯着天顶上富丽堂皇的宗教画。

“上帝啊,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冷静下来以后,费里西安诺无力地坐回椅子上。

瓦修疲惫地摇摇头,“等,只能等。”

“你今晚会在这儿吗?”

“我就在门外。”

“谢谢你。如果累了,请来我的房间休息一会儿,我不锁门。”

“不,把门锁好。情况还不安稳,我会差人在门外守夜。”

第二天费里西安诺醒得很早,奥古斯都的银十字架还在他枕边。他推开门,瓦修靠在门口的墙边睡着了。

罗马又遭受了三天的浩劫。瑞士人的长枪取下了波旁公爵的人头,纪律败坏的叛军却在失去统帅的约束后彻底放弃了身为军人的尊严,冲入城中的每一条街巷烧杀抢掠,援军迟迟不到,教皇国富庶而不堪一击的首都如同一片悬挂在烈火上的枯叶般摇摇欲坠,仿佛只要风势一大就会被彻底卷入这片火海。第三天,卡洛斯一世的军队终于推进到了圣彼得大殿门口,只等把这唾手可得的肥肉揣入囊中。

“让你的士兵走吧,主教们根本不在乎瑞士卫队的死活!”费里西安诺急切地抓着瓦修的双手,“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这些人傲慢又高高在上,被权力和近在眼前的利益冲昏了头脑,根本不把雇佣兵当人看——只要自己安全,他们才不管其他人怎么样了,就像君士坦丁堡陷落时,他们攥着康斯坦丁的求援信,也是这么无动于衷一样!说真的,你走吧,不要让战士的血流在这种无用的地方!叛军有上千人,一个个都红了眼,你的卫队最多只能推迟这里被攻陷的时间…教宗苦苦留你,也不过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瓦修惊讶地看着费里西安诺恳切的眼神,很快,他的表情松动了。

“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至少我可以送你离开罗马城。”

费里西安诺点点头,房间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接着门板外又传来几下轻轻的“咔哒”声,费里西安诺嘟囔了一句,打算开门去走廊上看看情况,可是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他一下慌了手脚,又用力推了好几下门,根本推不动,似乎是用什么很结实的物体挡住了。他又冲回窗前,就在圣彼得大殿洁白的台阶上,叛军和教宗的卫队已经战成一片,叛军虽然军纪涣散但人多势众,卫队制服鲜艳的条纹就像被蚁群包围的甲虫那样隐隐现现着。他盯得眼睛都痛了,也没有在大殿前的卫兵里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瓦修!”费里西安诺无助地喊了一声,“瓦修?”

没有回音。

大军当前,自己却被锁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最关键的是,他不知道——此时被他视为最亲密最可靠的人,这个带着教皇卫队来他身边的瑞士人——想干什么。在奥古斯都之后,难道瓦修终于也抛弃了他?这个想法哪怕只是在脑海中成型都让费里西安诺感到深深的不安与心碎,他不可能…

是你让他走的。当然,瑞士卫队不可能一直抵抗下去,宫殿的大门很快就会被攻破,到那时,带着自己离开也许是个累赘。那么,瓦修一个人走是对的。

费里西安诺攥着小银十字架,静静地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希腊人最终闯进狂欢宴饮的特洛伊城,旺达尔人把罗马的珍宝付之一炬,君士坦丁堡的千年城墙在土耳其人的攻城大炮下出现一个又一个缺口。他不会死,最多就是成为神圣罗马或者西班牙的囚徒,这没关系,他还经历过更糟的。真正让他心痛的是城里的人们受到的伤害,如果他是教宗,他会用一切办法让正在发生的事停下来,不过他不是,可惜。

一刻钟过去了。又是一刻钟。费里西安诺等待的那个时刻没有到来,瑞士卫队像从前角斗场里那些受伤的狮子,虽然浑身是血,却仍旧固执地将卡洛斯的军队拒之门外。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费里西安诺的房门从外面被打开了,瓦修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费里西安诺无意识地长舒一口气,他尽力不让自己因为腿软而跪下。

“你去哪儿了?”

“护送教宗离开罗马。他现在已经在圣天使城堡了,那里暂时安全——还好。”瓦修快步走到窗边,只往下看了一眼他就“砰”地关上了窗子,那双绿眼睛里的目光比从前更冷了:圣彼得大殿前堆满了卫队士兵的尸体,那洁白的台阶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你还是保护了他们,"费里西安诺抱怨着,“我让你走的。”

瓦修未置一词,他抓住费里西安诺的手腕,拉着他向宫殿最底层的通道走去,“我在护送教宗离开时得知了拉特朗宫里有通往城外的密道,我可以从这里送你出去。——费里西安诺,奥古斯都给我写了信。他知道我在这儿,让我带你去见他。”

瓦修从外衣内侧拿出一封信,上面果然盖着神圣罗马帝国的火漆。

“奥古斯都?!”费里西安诺惊叫一声,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真是他的信?”他直直地看着瓦修手里那封信,却不敢伸手去拿它,就好像那是一条吐着火苗的蛇,一靠近就会把他烧伤一样,“他在用这种方式折磨我吗,为什么要见我,事到如今了,难道他不明白这一切就是被他搞成这样子的吗?”

“他现在不在这里,神圣罗马的军队一开进半岛,他就被将军关在了威尼斯。攻打罗马不是他的本意,原本他和将军一起南下只是为了重新见你一面,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国家人格虽然拥有自己的意志,但在这些生死存亡的选择面前其实什么都做不了,这一点你我都一样。奥古斯都整天被他的上司差来遣去的,就像你:神罗第一次提条件的时候站在那个位置的是教宗,而我知道如果你能做决定的话,事情不会变成这样的。”

在一片混乱的局势中,瓦修的话再一次给费里西安诺带来了安宁。他犹豫地接过那封信,在看到奥古斯都熟悉的字迹时,他捂着嘴小声哭了起来。

“快走吧,教宗走了,没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这里现在还没有被攻陷,但谁知道下一分钟——一旦他们打进来,就再也走不了了。”

“嗯,走吧。”

跑出城门,瑞士卫队为两人准备的马匹就等在城外。瓦修让费里西安诺把教袍脱下,只留里面的单衣和一件斗篷,这样更方便骑马。两人一路向威尼斯赶去。

“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我猜总督限制了他和教皇国的联系,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威尼斯共和国与神圣罗马的军队达成了同盟,希望在对罗马的劫掠中分一杯羹。他害怕奥古斯都告诉你。”

“告诉我又怎么样?”费里西安诺自嘲地笑了,“我说的话对局势没有任何影响。”

到达威尼斯时,费里西安诺很快意识到瓦修说的都是真的。在鳞次栉比高塔间的其中一座,他刚走上第二层,就听到楼上传来开门声,然后沉重的木门被重重甩上了,急促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坠下,瓦修示意费里西安诺站到他身后,自己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费里西安诺!”奥古斯都大步朝他们走来,他没戴帽子,金色的头发,黑色的长衣,就像一只收起羽翼的鹰;他脸色通红,蓝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谢谢你,谢谢你带他来。”说完他越过瓦修,扑过去紧紧抱住了费里西安诺。

费里西安诺把脸埋在奥古斯都肩上,眼泪很快浸湿了一小块衣料。他们就这么静静拥抱了一会儿。

“对不起费里西安诺,这次没有花儿送给你了。”

“没事的,”费里西安诺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脸,眼泪和汗渍混在一起,他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搁,怕弄脏了奥古斯都整齐的衣服,“我知道如果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你的话,事情不会变成这样的。”

 

1940年,米兰。

费里西安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写着“圣诞树行动【4】”的文件,感到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他的常态,在军事会议上,无论和谁坐在一起,他永远想不起自己该说什么,事实上那些军官也没指望他能说什么,对他们而言国家人格就像摆在会议桌上的玩具娃娃,而他们得让这个娃娃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路德维希没有来,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零零碎碎的语句像隔着遥远的海面一样传进他耳朵里。

“…瑞士是‘大德意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自南部进攻,我认为30个左右的师团最合适,我们需要意大利提供15个步兵师。”

“要求应有的回报…意大利复兴运动,我们希望得到阿尔卑斯山脉以南的瑞士地区…洛桑和日内瓦当然会属于德国。”

“…的确,瑞士人更亲近法语区,但是抵抗不值一提,周边已经没有其他力量,瑞士甚至无法为军队提供足够的食物…他们无法抵抗30至50万士兵的攻势,…计划结束后,德国和意大利将在阿尔卑斯山脉接壤。”

费里西安诺用力拉扯着领子。太紧了,军装的领口勒得他几乎窒息,他早上一定把扣子系得太紧了,他不能呼吸…

瓦修会原谅他的,他明白。就像在四个世纪前他代替费里西安诺原谅奥古斯都所做的一切一样。这才是最让费里西安诺崩溃的地方。

6月25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投降。7月,40万轴心国军队开始从欧洲各地压向瑞士南部,瓦修.茨温利面色阴沉地坐在会议室里,陆军指挥官向他通知了自己的决定:牺牲来不及后撤的那些驻守在北部平原上的军队,以阿尔卑斯山为屏障,把陆军分散在拉长的防线上,在即将到来的侵略中死守瑞士的独立。

与此同时,费里西安诺站在用于防空的地堡里。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瓦修收到了圣诞树计划的详细内容,对他而言就像突然白欠了费里西安诺五百万,因为正如当时军事会议上AH所说,哪怕知道了完整的计划,瑞士现有的军事实力仍无法抵抗轴心力量的入侵。他抓着那份厚厚的文件,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站在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拨通了路德维希的电话。

 

“我拿到了这个。”瓦修直截了当地把圣诞树计划的文件摆在路德维希面前,“如果这个计划真有一天付诸实施了,虽然长期抵抗很难做到,但我的军队已经做好准备全力推迟它结束的时间。阿尔卑斯山是个优秀的屏障,罗德里赫一定告诉过你。”

“你想要什么?”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在军事上我没有那样的资本,”瓦修的语气放软了,“我来只是想说,对于瑞士,并非只有武装占领这一条路可走。帝国需要长期的,稳定的发展,让我的国家在国际社会上保持独立,我能给你更好的。”

“说说看。”

瓦修在面前的地图上虚画了两条线。“德意之间频繁地进行大量的物资交换,经由瑞士显然比取道法国更快更安全,现在,我的铁路对你开放——当然,不是当着全世界人的面开放,只是关闭出入国境的检查,直接通过就行。”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的上司们占领了瑞士,在这一点上也会有同样的效果?”

“当然,所以还有其他的。我的军工厂会限制对盟国的武器出口,同时以一个你们乐意看到的价格为你们出口军事物资,因为中立国身份,所以我境内的军工厂相对安全,至少不会暴露在空军的打击之下;还有…黄金,在我的银行里可以把黄金交换成能在国际市场流通的货币,当然,这一切都要在瑞士是独立国家的前提下才能完成。”

路德维希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瓦修认出那是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海牙公约》里,有关中立国的条款。

“…可以保证自我国家防御;

军火贸易方面对所有参战国一视同仁;

不为参战国提供士兵;

不为参战国提供自身领土;…”

“你知道照你说的,你几乎已经违反了自己所有的义务么?”路德维希问。

瓦修从路德维希手里拿过那张纸,连同之前画的铁路运输图一起撕成两半。

“我知道。”

从路德维希的住所离开的那一刻,瓦修已经意识到,如果这项和轴心国的交易真的顺利完成,他的声誉将坠入谷底,从被强国围困的弱势中立国,变成用沾着盟国和犹太人鲜血的肮脏生意助纣为虐的暴徒。他不在乎。作为一个国家,他愿意做一切事为他的人民保留一点儿尊严,而且活下去才有机会洗刷一切。

 

一个月后,瓦修接到了路德维希的电报,圣诞树计划被取消了。武器出口和铁路使用的许可都要与德意两方完成,他还有一堆文件要签。

他先去了米兰。尽管主要决定都是由第三帝国做出,但意大利军中官僚主义严重,瓦修还是经历了漫长的会议才得以脱身。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碰到了费里西安诺,一身军装整齐而干净,但不知怎的还是透露出一股颓丧的疲惫感,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他很久,“下午好,费里西安诺。”瓦修本来还想说你刚才可以去会议室里坐着,反正他们就只是说些空话,好歹能休息一会儿,但是中立国的身份堵住了他的嘴。至少表面上他是中立国,任何一个表示亲近的行为都会被误解,如果可以的话他最好不要在公共场合表明任何立场,问好不算。他打算直接走过去。

费里西安诺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还记得在罗马那时你对我说的吗?如果我能决定的话,事情不会变成这样的。”

“我知道。”

他斟酌了一下,又继续说下去。

“我不会感谢你,因为你们已经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但是费里西安诺:我知道如果你能决定的话事情不会变成这样。我知道的。”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子盈满了泪水,面对轴心军官时那种窒息感又回来了。

“别哭了。”瓦修帮他擦擦眼泪,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政府决定开放德意之间的过境铁路了,我带你去见路德维希吧,他之前来找过我。”

“找过…你?”

“嗯。他被上司关在家里,限制一切和你的接触,但他还是想见你一面。”

“谢谢你。”这回费里西安诺没再说出“现在这一切就是被他搞成这副样子”这种蠢话,他眼里重新浮现出一丝神采,“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如果你家政府不找其他事的话,明天一早就走,”瓦修没好气地说,显然是对意方没完没了的合约会议颇为不满,“还有别谢我,我也是为了自己。”

 

出发去柏林之前,瓦修碰到了一个小插曲:他接到了弗朗西斯的电话。

他像只兔子一样警觉起来。

“小赫尔维蒂【5】,”久违的法语。对于一个刚刚在欧陆上失去自己大半领土的家伙,他看起来精神还算好,“最近还好吗?”

“还好,”瓦修也换成了法语,“你怎么了?先说好我不能搅和进你们家那一滩浑水里,瑞士是中立国这点可是他【6】亲口说的。”

“别担心,我不是来说那个,”弗朗西斯笑了几声,“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没能在AH那个怪物面前坚持下来。接下来的日子——你还是不站队的话,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容易。”

“不用你担心。”说完瓦修觉得这样太冷淡,又补了一句:“没关系。”

战争爆发的消息把弗朗西斯和瓦修的关系奇怪地拉近了:在本土被轴心国四面环绕的情况下,要是法国也抵挡不住第三帝国这把锋利的刀刃,那瑞士就彻底成了悬在大洋上的一座孤岛【7】:战争开始时,瓦修确实期待弗朗西斯能再撑一会儿,不过他很快就不再做梦了。 

他敏锐地听到弗朗西斯那边有飞机降落的声音。

“你在哪儿?”

“停机坪上。”嗡鸣声更近了,“我要去伦敦待一阵子,避避风头,还有些事要和亚瑟商量。——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到那时我们再见,赫尔维蒂。”

“再见,”没等瓦修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弗朗西斯好像走进了引擎的轰鸣里。

 

德意瑞三国的边境这回都没有为难费里西安诺,列车从米兰出发,经过风景秀美的北部湖区,幽暗神秘的黑森林,跨过终年积雪的阿尔卑斯山脉,跨过莱茵河和美因河,最终抵达柏林。路德维希穿着件不起眼的黑大衣早早在车站等着,他把帽檐压得低低的,以至于瓦修和费里西安诺一开始都没能认出他来。路德维希叫住了费里西安诺,因为是在公共场所,他们只是简单拥抱了一下——不能太久,否则可能给他俩招来麻烦。

出于感激,路德维希邀请瓦修去自己家坐坐。一踏进家门,不等路德维希把窗帘拉上,费里西安诺就扑过去勾着他的脖子索吻,瓦修耐心在门口等待着,他想起了自己在卢塞恩湖畔的家。

下午四点,桌上摆的三杯粗制的咖啡已经转凉,费里西安诺谈到了十六世纪时罗马的事,路德维希一边听,一边吃惊地握住他的手。瓦修突然觉得有点累,他好想回伯尔尼去,从时钟塔开始,依次经过十四座彩绘喷泉,鸽子停留在泉眼边饮水,潺潺河水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教堂的尖塔,一切都美得像梦一样;还有苏黎世,卢塞恩,都行。不过,回去了又有什么呢?他的人民在等着他…哦不,他们等的才不是他,而是这场战争的结束。放过他吧,是战争让一个国家做了让他的人民羞愧的事,让他在一周里用六天和轴心国做生意,然后用剩下的周日为盟军祈祷。在北方,瓦修看过威尼斯人的木偶剧:那些做好的木偶被摆在展示台上,无数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在木头做的身体上这里添一笔,那里刻一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把那个小木人儿变成了更完美的模样。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根提着木偶的宽厚的线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尖利,他曾亲眼见过一个木偶剧演员的手掌不慎被那根细线割得鲜血淋漓,那人惊叫一声松手了,小木人儿无力地跌落到地上,摔成了好几段。

木偶剧是一门伟大的艺术,可惜很少有国家人格喜欢它:那些提着线的木人总是会引发他们关于自身的映射和联想。

“谢谢你瓦修,”费里西安诺活泼的语调给这次短暂的会面增添了几分开朗的氛围,“当时你把我从罗马送到威尼斯时,和现在很像呢。”

“…费里西安诺,瑞士宪圌法从1927年以后就禁止本国公民为其他国家行使军事义务了。”一旁的路德维希出声提醒。

“那你一定没有好好读宪圌法。”瓦修说。【8】 

费里西安诺“咯咯”地笑了起来,“去威尼斯的路上我还画过一幅画,你记得吗?那时伯尔尼新修了一座城门,你说门上可能被画上宗教画,我就画了第一幅,让你把圣彼得宫的画像带到瑞士去。”

“还记得。——不过,那座城门上最后没有画宗教画。”

“那画了什么?”得知自己的作品没有被画上城门,费里西安诺感到有些遗憾。

“死亡之舞【9】。你知道吧,那会儿很流行这个…那幅画现在还在伯尔尼的城门上,前些年因为风雨侵蚀掉了不少色,右边的一角缺了一块儿,我都差人给补上了,现在看起来就像新的一样…要是能一直这么保留下去就好了。”

纳粹的攻击。伯尔尼逃过了一次,没人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下一次又将在何时到来。也许摆在华沙和维尔纽斯面前的,也是伯尔尼和苏黎世将来的路。在那一刻,这个一直面无表情的男人脸上的面具好像裂开了一条缝,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尾声

1944年,柏林。

“我们会有一个婚礼吗?”费里西安诺突然问。

“什么?”

“在巴勒莫【10】的一个小教堂里,只邀请最亲近的人,然后掩上门,让路过的人,只要想来的都可以进来。路德要穿黑西装吧?我呢就穿白色,白色的正装,像现在停在窗外那只鸽子一样。”

路德维希迟疑了一下。

“如果不想请别人的话,那就我们两个人去。只有我们俩;你,我,和上帝。”费里西安诺飞快补充道。

“哥哥和罗维诺一定会来的,我想邀请一些其他朋友,还有你的朋友。”路德维希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他看起来累了,“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去西西里。”

“你不是现在就能让它结束吗?”费里西安诺眨眨眼,那目光就好像在说:我什么都知道。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他们真的在西西里有了一个婚礼,费里西安诺瞒着整个教廷,穿着白西装在一座小小教堂的天顶下与路德维希接吻。除了前两排的宾客,后面还零零散散站着一些普通人,大多是偶然路过,一位姑娘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最后一排,凑过去闻那些摆在座位上的白玫瑰,费里西安诺没看到这一幕,他的眼里现在只看得见路德维希——要是他看到了,一定会从台上走下来,把那束还沾着露水的玫瑰送给那个姑娘。瓦修和诺拉在第一排端端正正地站着,旁边是弗朗西斯,基尔伯特咬着嘴巴说不出话来,罗德里赫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费里西安诺伸出一只手去擦掉路德维希眼里的泪水,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眼中也有泪光;太幸福了,他们从未想过这份幸福有一天会真实地降临在自己身上,就像路德维希从来不敢告诉费里西安诺,在1944年柏林的那个夏天,他心里其实早已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宣读了判决:“一个人要有勇气去面对后果:我知道,等这一切结束了,千千万万的人都会咒骂我,但那没关系——我们被剥夺的一切,死亡会补偿我们的。”

 

【1】    参见词条“罗马之劫”

【2】    德意志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班牙国王

【3】    时任罗马教皇,原名朱利安诺·德·梅迪奇,由“伟大的洛伦佐”,即洛伦佐·梅迪奇抚养长大

【4】    二战前期轴心国所提出侵略并瓜分瑞士的计划

【5】    赫尔维蒂人,瑞士北部最初的住民。1798年,法国在瑞士联邦的领域上建立了赫尔维蒂共和国

【6】    拿破仑一世

【7】    在法国投降后,瑞士彻底在四面被轴心力量所包围,这意味着盟军的任何救援物资都无法进入瑞士境内

【8】    1927年,瑞士宪圌法禁止国民接受外国的军事雇佣,而瑞士近卫队是其中的特例。瑞士同意给予梵蒂冈其他国家所没有的权力,为罗马留下了他们的武装军事力量

【9】    伯尔尼城门上的长卷画《死亡之舞》,现存伯尔尼历史博物馆

【10】  西西里首府

 

既然今天是520+victoria day,就拿这篇文表白一下 @水波纹 太太啦(如果不嫌弃的话)!太太的上一篇作品《五月晴空下》真的超棒,读了很多遍,本篇中的独伊一部分也参考了《五月》中的设定。

[普奥]1910

@十日眠城 太太的点文,摄影师普+模特奥,被我不小心写歪了。有擦边车,应该是糖;有彩蛋,虽然并不指望被发现


1910

“事实上,在这个和平的世纪即将结束的时候,普遍的繁荣变得愈来愈明显。…那是被理想主义所迷惑的一代人,他们抱着乐观主义的幻想生活在那座梦幻中的宫殿里,就好像住在石头做的城堡里一样。”

茨威格,《昨日的世界》

 

基尔伯特在皇家剧院门口团团转着,歌剧已经散场好一阵了,而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那个一直喊着他“笨蛋先生”实则自己才是个笨蛋的家伙这会迷路去了哪儿。今晚的剧目是《罗恩格林》【1】,罗德里赫最喜欢的歌剧之一。往常他老是会拉着基尔伯特说上好一阵,当然,今天也会,不过他得先找到那个路痴先生。

“可算找到你了。”在主干道和一条小巷的交界处,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罗德里赫耸着肩膀,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在冷风里跺着脚。基尔伯特快步走过去,把自己的长大衣裹在罗德里赫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的身上,熟悉的街道还带着温度的衣服显然让他放松了不少,他几乎一下靠在基尔伯特肩上,“...在剧院门口等着我,那不会很久的,好么?现在是十一月,找不到家的话你会冻死在街上的。你的外套呢?”

“那个不重要——好的,好的,”罗德里赫潦草地回应道,他尚且沉浸在皇家剧院恢宏的气氛里,这会儿显然需要一个人来倾听他的激动之情,以至于忘记了给予同伴的抱怨适当的回击,“...奥图尔德【2】的高音美极了!最后一幕的《与天鹅告别》,我还能再听上好几遍...什么?啊,第三幕前的序曲当然让人印象深刻,不过我记得您说您更喜欢罗恩格林的唱段...”

基尔伯特回忆了好一阵子罗恩格林到底唱了些什么,他不得不承认他钟爱罗恩格林只是因为他身上的骑士精神触动了他。

“明天您还会来吗?明天这儿演《魔笛》。”

“明天晚上我有个预约。”不,《魔笛》是个灾难。

“为什么?”罗德里赫好像没听见他的话,“您不能只听悲剧..也该听些欢快的歌。”

“我尽量来,如果有空的话。”基尔伯特挣扎了一下,放弃了,在这种时候他没法说服罗德里赫,而且他得陪着他——自打头一次在剧院碰到他后,基尔伯特就一直担心结束后他没法正确走回自己的家。

“那我在这儿等着您。”

他们沿着奥古斯都大街【3】继续向前走去。

“你刚才又去哪儿了?”

“不是什么好地方。”罗德里赫皱起眉,“我记不起那条街的名字了,但很显然属于贫民区:缺乏照明和基础的卫生设施,什么人都能住在那儿。我之前从不知道维也纳还有这种地方。”

如果你想,这座城市还有更多能让你惊讶的地方,可不光是奥古斯都大街附近的一小条阴暗,湿冷的贫民街;基尔伯特穿着衬衫和马甲冻得发抖,“你的大衣怎么了?”

“我把它和围巾一起给了一位..姑娘。”

“妓女?”基尔伯特反应很快。

“请听我解释!”罗德里赫的脸飞快地涨红了,“我在一间屋子的门边看到了她,太冷了,而她穿得那么少..!我把围巾和大衣给了她,她问我要不要进去坐坐,我没答应——我说我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多巧!她也喜欢歌剧,这样的姑娘不该一个人...一个人生活在这种地方,食不果腹,没有合适的工作养活自己。——我告诉她大衣的口袋里有明天歌剧的票,我和你说过了,皇家歌剧院,《魔笛》,还有学院的餐票,她答应我明天去,然后告诉了我回歌剧院的路,我这才找到你。”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基尔伯特惊呆了,“一个贫民区的妓女不可能拿着音乐学院学生的餐票去学院里吃饭,你知道她在那里会被人们怎么看待吗?在剧院里也是一样,我打赌明天她不会去的,你没必要为她做这些。”

“她会去的。”罗德里赫认真地说,“她说她也喜欢听歌剧,她还知道昨天这儿演的是《茶花女》…剧院里不是也有给下层人民的位置吗?音乐欢迎所有人。”

“你看不出来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勾引你吗?”寒冷让基尔伯特没工夫斟酌自己的言辞,“她当然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对商人,她喜欢他交易的东西;对银行家,她恭维他的金库防卫森严;要是碰上我,——要是碰上我,没准她会喜欢我杂志上的照片呢?”

“您怎么能这么说!”罗德里赫气得发抖,本来就带着红晕的脸颊更红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中伤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但是我相信明天她会亲自证明给您看的。”他脱下基尔伯特的大衣,一个人快步朝林德大街走去。

 

当基尔伯特结束了和客人的预约赶到剧院时,罗德里赫穿着一件短外套,正在大厅门口等着,他鼻尖冻得通红,“您怎么才来?”

“不是还有半小时才开场吗?”

“今天我要等一个人。”

“音乐学院的朋友?”

“不,”罗德里赫冲基尔伯特投去不满的一瞥,似乎在责怪他的健忘,“是昨天的…昨天那位姑娘。”

“哦,得了吧,”基尔伯特抱怨,“她不会来的。”

罗德里赫瞥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只是固执地在大厅门口站得笔直,就像他等待的不是贫民窟的姑娘而是一位钦慕已久的指挥家一样。

时钟的指针渐渐走向七点,衣冠楚楚的绅士和姑娘们沿着楼梯向剧场里走去,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很显然,他们没能等到那位收下了罗德里赫好意的姑娘。

“也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罗德里赫不安地看着怀表,“再等十分钟。”

“你都累成这样了。”基尔伯特有点好笑地看着不断活动双腿的罗德里赫,维持站姿三十分钟就能让他疲惫不堪,他有点不能想象罗德里赫是怎么应付音乐学院那些连轴转的排练的,“你可以在我这里靠一会儿,但下次我不会再陪你做这种蠢事了。”

罗德里赫没有推辞,他如释重负地靠在基尔伯特肩上。又过了十分钟,直到工作人员示意他们剧院大门马上就要关闭了,罗德里赫才摇摇头,和基尔伯特一起走到了座位上。

布景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基尔伯特看着罗德里赫困惑的表情,他仿佛在问:到底是什么阻止了她来这里?

“你知道了吗?维也纳就是这个样子的。”

大提琴试探般奏出第一个低沉的音符:歌剧开场了,厚重的帷幕缓缓拉开。换作往常罗德里赫一定会示意他安静,就伸出一只手指,隔着一点儿空隙轻轻抵在基尔伯特的嘴唇上,然后拿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瞥他一眼。但是这次没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满怀期待注视着舞台下方的交响乐队;前奏,序曲,咏叹调;皇家歌剧院深色的天鹅绒幕布优雅地缀在辉煌的大厅两侧,在那金色的,快活的灯光下,魔笛轻轻奏响。

“…这样一支笛子,比黄金和王冠更有价值;

它能改变人类的悲愁;

它能让哀恸者快乐,让单身汉坠入爱河。”

罗德里赫的灵魂好像也被魔笛的乐声带走了,他着迷地盯着剧院里的一切,接着,他的心思仿佛穿过画着古典壁画的天顶,飞去了更遥远的地方。

“是啊,”他低声对基尔伯特说,基尔伯特猛然感到了胸腔中剧烈的悸动,然后他意识到那是爱,罗德里赫的爱——不是对自己,而是对面前的这座城市,伟大的哈布斯堡王朝的首都,光辉夺目的维也纳抑制不住的爱意,“是啊,维也纳就是这个样子的!”

基尔伯特后悔此时自己的摄像机不在身边,不然他一定会把这一刻交给胶片和显影剂;同时,他也没有忽视自己心中对这份灼热情感的渴望之情——罗德里赫的爱,就像他对政治的单纯,对这座城市的盲目信任一样,本身就是艺术品。

他的思绪又从歌剧上飘远了。

“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这是基尔伯特,一位深入过哈布斯堡王朝伟大首都从贫民窟到妓院每一个被虫蛀空的地方的摄影师,对音乐学院学生罗德里赫的评价。那时的维也纳,正是奥匈帝国全盛时代末期的首府,一个光辉夺目的大都会;那是歌剧和音乐的黄金时代,生活的乐趣与城市的没落并存;那是一座艺术魅力和贫民窟混杂的城市,拥有令人不安的矛盾。像无数拜倒在这座城市魔力之下的人们一样,罗德里赫也盲目地信任着她,奥地利君主国本身就是她黄金年代的最好保证,他对那些腐坏的根基视而不见,相信没有什么能破坏她恒久的美;只是一些走得更深的人会明白,乌云只是藏匿在平静的山峦之后罢了。

潮水般的掌声把基尔伯特拉回现实。终幕终于也结束了,舞台上的演员们一遍又一遍地谢着幕,罗德里赫在鼓掌,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脸颊上因激动而泛起一抹淡淡的粉色。

从衣帽间离开的时候,基尔伯特发现罗德里赫还穿着刚在在剧院里的那一身衬衫和短外套。

“你就这么来的?”出门时,他明显感到罗德里赫因为街头的寒风瑟缩了一下,但是这次基尔伯特没打算把自己的大衣给他,“看啊,这就是你的维也纳,就用你的音乐取暖去吧!”,他幼稚地想道;罗德里赫显然也没对这件事抱有太多注意,“没错,我明天就去再买一件…基尔,真该让所有人都来听听今晚的夜后!我从没见过有谁能像她一样把第二支咏叹调唱得那样流畅、那样生动的!…”

走到罗德里赫家门前的时候,年轻艺术家的鼻尖和脸颊都已经冻得通红,他向基尔伯特道别。在转身上楼的时候,基尔伯特听到他打了两个喷嚏,他挠挠脑袋,抱怨着踏上了回自己家的路。

 

“我都说了那只是勾引你的伎俩罢了!”基尔伯特在卧病在床的罗德里赫床头走来走去,“你真是蠢透了,把大衣给一个根本不会欣赏歌剧的人,就为了这种事情生病!对自己的身体心里也该有个数吧,这样值得吗?”

“您怎么能断言她‘根本不会欣赏’,而不是那天有事不能脱身呢?难道乞丐就没有欣赏音乐的权利吗?这座城市宽容每一个人。”罗德里赫争辩着,“要说‘不会欣赏’,您和她岂不是一样?我们一起听了这么久的瓦格纳,您却连《黎恩济》的第一段都唱不出来!您和我在贫民区遇到的那位姑娘,区别也不过是您穿着正派人的衣服,不会在半夜的街头冻得发抖罢了。”

“别拿你们维也纳人那一套一套的来定论我!”基尔伯特气得停下了脚步,站在罗德里赫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压根儿就忘了自己今天原打算要来照顾这位可怜的病人,“要不是碰见了你,谁会一周去剧院三次?本大爷在暗室里待一整天就能开开心心的,用不着去剧院消遣!”

“‘消遣’?”罗德里赫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顿时变得惨白,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亵渎的词汇,“您…您说音乐是消遣?”

前来关心的好意三番两次被剑走偏锋理解成别的意思,基尔伯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在心中积压了许久的想法一下子全冒出来,“也许对你来说不是——但是对那些住在辉煌的大楼和华丽的旅馆里的掌权者,那些把这个城市变成现在这样的人来说,音乐就是这样的。”感谢上帝,他没再说出那个词。说完他就走了,不想在如此怪异的氛围下多待一秒,某种程度上也因为他意识到事情变成这样,自己也难逃其咎——而罗德里赫痛苦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半升啤酒。”

“给我一杯和这家伙一样的。”一个女声从吧台边传来,那姑娘随即大大咧咧坐在了基尔伯特身边的座位上。

基尔伯特没精打采地往旁边挪了挪,他的思维慢了一拍,等他回忆起那个声音的主人时,那双兔子般的红眼睛字面意义地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收缩了一下,他偷偷摸摸地瞥了那人一眼:与自己年龄相仿,及腰的褐色卷发,嵌着一双琥珀般碧绿眼睛的美丽脸庞无疑正是他的童年噩梦。

“伊丽莎白?!”

“哟,这不是基尔吗!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当初说好来闯荡维也纳呢?”

“咳,我过得还不错。”基尔伯特郁闷地喝了一大口酒,“只是啊,本大爷最近遇到了非常不愉快的事...!不说这个了,你呢?”

“还不是和之前一样。说来有趣,就在这家酒馆,我遇到了一个年轻人,他在得知我是个建筑师后,就告诉我他有个改造维也纳的计划,还给我画了不少图纸。要我说啊,他在多瑙河上设计的那座大桥,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叙了一会儿旧,伊丽莎白又给自己要了一杯啤酒。

“喂,你之前说遇到了不愉快的事,究竟是什么?”

“...我有个朋友,他是音乐学院的学生,这几个月我一直和他一起去看歌剧。前些日子他病了一场,要我说,这很大程度是他把大衣‘施舍’给了贫民区的一个妓女,然后自己就那么在晚上十点连续两天从歌剧院走回家的原因——今天下午我去了他家,打算照顾他,本大爷是关心他才那么说!我说他为这种事病了不值——本来就是,那姑娘拿了他的剧院票,但我保证她永远也不会去看哪怕一场歌剧,他还拉着我在剧院门口等了半个钟头!我让他别再这样了,他不但不听,还指责我不像他那么热爱音乐,说我和那姑娘的差别,只是本大爷能买得起像样的衣服罢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我说我用不着上剧院消遣。”基尔伯特嘟囔着,“...本来我上那儿去也是因为喜欢他。”

伊丽莎白突然抄起桌上喝空了的啤酒杯,狠狠给基尔伯特的头顶来了一下。

“你干什么男人婆!”基尔伯特跳起来双手抱头,“要不是你打的是本大爷,会死人的!”

“就是打不死我才下手!”穿着长裙的美丽姑娘毫不犹豫地重复了一遍与她的身份完全不符的动作,“你居然在一个未来的艺术家面前说歌剧是‘消遣’!你知道他有多伤心吗,在皇家歌剧院演奏是他毕生的愿望!你还口口声声说你想照顾他,你这个伪君子,白眼狼,他把每周学院里发的歌剧票都分成两份,其中的一份分给你!就凭这个,老娘打你多少遍都不为过!”

“你为啥这么为一个满脑子只有音乐的小少爷说话,你又不认识他!”基尔伯特巨冤,“本大爷都陪他看了三个月的歌剧了,三个月!”

“罗德里赫才不是什么满脑子只有音乐的小少爷,就算他是,也比你这个混账摄影师强!”

寂静。

“...你认识他?”过了许久,基尔伯特捂着头顶上的包,小心翼翼地说。

“对啊,六月他还邀请我听了他的期末演奏会,第二幕的主题是他作的曲。”伊丽莎白把一绺长发撩到耳后,这让她多少有了点女人味,“姑娘们私底下不用名字称呼他,而是用他的姓——你知道吧,‘宝石’先生【4】。”

基尔伯特猛然产生了一种背叛感,尽管他一时半会儿搞不清楚这种背叛感到底来源于伊丽莎白和罗德里赫中的哪一人,他的童年好友,“假小子”伊莎了解着那些女人们的消息,而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基尔伯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伊丽莎白打断了。

“你刚才说,他生病了?”

“就是一点儿小问题——”

“可是他一个人住,你要是真是他的朋友,你就会知道甚至做上十分钟的家务就能把他给累得气喘吁吁的!——我明早就去照顾他,而你,基尔伯特,去给他道歉。”

“本大爷才不去!”基尔伯特奋起反抗,但被伊丽莎白再一次用啤酒杯镇压了,“明天八点之前,你最好想好该对他说些什么。”

“喂,伊莎,你不会...爱上那个小少爷了吧?”基尔伯特满脸惊恐。

“你去死吧!”

基尔伯特巨冤,伊丽莎白不是什么被送进音乐学院进修的大小姐,和基尔伯特一样,她也只身一人跑遍了维也纳的大街小巷,用自己的双手在这座漠然的大都会里撑起一席之地,基尔伯特想不明白她怎么会被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迷得找不着北。他为这事儿懊恼了一整晚,到第二天早上,很显然,关于道歉的话,他一个字儿也没想。

 

当伊丽莎白和基尔伯特来到位于兰德大街的单人公寓时,罗德里赫已经恢复了不少。尽管和基尔伯特的上一次对话并不那么愉快,但好友的来访还是让他那苍白的脸颊重新浮现出一丝血色,尤其是当伊丽莎白端着泡好的花茶来到他的书桌前时,他看上去几乎就像痊愈了一样。

“真高兴您来看我,一切都还好吗?”

“我和基尔的工作都很顺利,”伊丽莎白优雅地将茶杯放在桌上,声音温柔而甜美,“学院里的朋友们也很关心你,让你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她趁罗德里赫没注意的时候扭头瞪了基尔伯特一眼,摄影师顿时感到后背发凉。

“咳,小少爷…我是说,罗德,我为上次的事道歉。”他不情愿地低下头,罗德里赫甚至还能看见他头顶乱糟糟的银发,说完这句“一点儿也不诚恳的道歉”,基尔伯特就住口了,直到伊丽莎白碧绿的眼睛朝他的方向投来闪着寒意的一瞥,基尔伯特才绞尽脑汁想了点儿东西补充上去,“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愿意留在这儿照顾你直到你康复。”

“我当然愿意…”

“不,罗德,你不能!”罗德里赫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伊丽莎白不容置疑地打断了,“我才不会把你交给这个——这个虚伪的人,我可以照顾你——你看,我还从学院给你带了新的讲义。”

“谢谢你,伊丽莎白。”罗德里赫的目光越过姑娘的肩膀,与基尔伯特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基尔伯特冲他摊了摊手。

“这儿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还有两天的预约要处理。”

“我送您到门口。”罗德里赫从刚才伊莎带来的一堆讲义里站起身来,基尔伯特注意到他还从乐谱一角裁下了小片纸攥在手里,他没问那是什么。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当他们在门口告别时,罗德里赫把那张纸条塞给了他。

“今晚您有空一起听一场歌剧吗?如果可以,那么七点我们在剧院门口见。R.E.”

 

基尔伯特跑回自己的工作室,把这两天积下来的的任务处理了一下,又把剩余的照片从药水里掏出来晾干。离出门还有两个小时的时候,他翻开当天的报纸,看了一眼晚上皇家歌剧院的剧目。

斜体的《黎恩济》格外显眼,罗德里赫咳嗽着指责他的场景更是历历在目。基尔伯特颤抖了一下,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拼上老命自学了《黎恩济》的第一段。

 

“谢谢您陪我来,我感觉身体好多了。林德塞教授说得没错,当感到不适时,音乐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当两人走出剧院时,罗德里赫的精神看上去完全恢复了;一周以来第一次走进剧院让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喜悦,他拉高外衣的领子,一只手亲密地挽着基尔伯特的手臂,“我该向您道歉,在我生病时那件事。我该明白您那时只是想关心我,尽管言辞上不是那么恰当。”

“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伊莎对我说的。”罗德里赫则坦然地笑着,基尔伯特则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现在我只是在生气你说音乐是富人们的消遣这件事。”

“你还在生气么?”基尔伯特试探着又问了一遍,他知道他根本没在生气。

“当然。”

“——我道歉,那时我不该那么说,以后也再也不会。我想到了一个补偿你的方法,跟我来!我们去一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基尔伯特隔着手套拉着罗德里赫的手,掩盖不住他话语中的得意,“你来伴奏,小少爷,然后我把《黎恩济》的第一段唱给你听。”

罗德里赫几乎笑出了声,但还是被基尔伯特拉着快步沿街道走去,“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你家。”

一到林德大街那间熟悉的公寓,基尔伯特就连推带拽把罗德里赫弄到了那架优雅,沉重的三角钢琴前,而他自己在房间的正中央站着,就像人民的大英雄黎恩济一样。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展示自己出门前的成果,告诉罗德里赫自己不是对这些东西不闻不问的音乐白痴了。

第一个音符奏响了:从三声长音开始,由最弱音变强后又平静,在贵族们的暴行前,黎恩济正激昂地向民众疾呼参加反抗运动。人民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伴奏逐渐高昂到一架钢琴显得过于单薄的程度,罗德里赫弹完一个大和弦,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基尔伯特意犹未尽。

“您…您唱错太多音符了。”罗德里赫似乎在极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基尔伯特姑且把这当做他已经成功证明了自己的鼓励:年轻的音乐家又回到钢琴前,把序曲的主旋律完整地弹了一遍,“您瞧,是这样的。”

“你一次弹那么多,我怎么可能记得下来?”基尔伯特懊恼地揉乱自己的头发,“再来一次,我一定能唱好的。”

罗德里赫不抱期待地开始了第三遍演奏。一开始,他不得不加强了钢琴的音量,以期把基尔伯特不找调子的旋律带回正轨,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再一次停止了弹奏,但这一次基尔伯特坚持要唱完,“够了!”罗德里赫试着叫停他,把这当成一个失败的玩笑,但是没过一会儿他意识到他每一个跑调的音符都是发自真心,并且在序曲没结束之前,基尔伯特是不会停下来的。

“好了基尔,我明白你想要证明什么…”基尔伯特唱到了序曲的高潮,他沉浸在拯救罗马人民那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里,全然没注意到罗德里赫已经离开了自己的位置,“好了,停下。”年轻的钢琴家用双手捂住了他的嘴,基尔伯特挣扎着从他手指的缝隙里发出一两个含糊的音节,罗德里赫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方法叫醒这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大英雄,也许一开始他就不该提什么《黎恩济》的第一段…然后,就像被什么扰乱了心弦一样,那两只捂住基尔伯特的歌声的双手转而捧住他的脸,罗德里赫凑过去,抿着嘴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序曲戛然而止。基尔伯特连退了两步,他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难以置信地看着罗德里赫。

“你在干什么?”

“让您停下来,您这大笨蛋先生。”

 

圣诞节前夕,维也纳沉浸在安宁,祥和的气氛里。耀眼的电灯照亮了夜晚的街道,从奥古斯都大街到市郊的沿街店铺都散射出迷人的光彩;歌剧院和音乐学院的排演厅里,不同的剧团一刻不停地演奏着,为即将到来的新年音乐会做着准备;基尔伯特也忙碌了起来:在年前翻新的建筑需要留下改造前的影像资料,也有不少人想要在这样特别的节日里体验这项刚走入大众视野不久的技术,与家人一同留下温暖的回忆。在那个已经有了一千年历史的奥地利君主国,人们怀抱着高尚而美好的理想,各司其职地迎接着新一年的脚步,每个人都觉得这样的一切将会天长地久地持续下去。

离节日还有不到一周的时候,基尔伯特带着相机来到了林德大街的公寓。这天一过,他就要踏上还乡的火车,回到慕尼黑与家人一同过节,维也纳繁华纷杂的生活掩盖不了他对家人的思念,更何况慕尼黑本身也是不逊于维也纳的艺术和政治中心呢!他已经和罗德里赫说好,要拍一张他的照片带给他正在读预科学校的弟弟,路德维希在学校一直是最棒的那个,但他还没来得及出一趟远门,来拜访这个伟大帝国的首都,基尔伯特给他带了很多照片:城堡剧院,霍夫堡,英雄广场,还有多瑙河滚滚的巨流,但他心里知道,罗德里赫也是维也纳的一部分:他比那些宏伟的建筑物更加重要。

“你害怕相机吗?放心,它不会杀了你。”

“什么?”罗德里赫勉强保持端庄的神色,“我不害怕。曝光需要足够的时间,我要一直维持同样的表情…你知道,那很难。”

“那根本不难,”基尔伯特抱怨着,“每次你在剧院或者看着乐谱时,你能整小时地保持同一个表情。——来聊聊别的吧!伊莎说你邀请了她去听你的演奏,你要去新年音乐会了?”

“是的,在城堡剧院。这是我第一次登上那里的舞台!真可惜您不能来。但是以后还会有更多机会,总有一天我会在皇家歌剧院演奏,不是像这回这样应邀表演,而是——常驻在那儿。也许,我还会去拜罗伊特,您说呢?”

“你这副样子真像我的弟弟,他说起飞机时,也是一模一样的表情。‘哥哥,总有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飞机的,我要驾驶着她为德国工作,你说呢?’”基尔伯特笑了,路德维希永远是他最棒的弟弟。

“是啊,我第一次告诉我的母亲我会在皇家歌剧院演奏时,也和您的弟弟差不多大。在我接触第一张乐谱之前,维也纳在我心中不过是个晦涩难懂的城市;我的父母总是很忙,我小的时候——”

“罗德里赫,看着我。”

“怎么了?”年轻的艺术家被从自己的狂想中打断,他的脸上却没有呈现出该有的不悦,而是冲发问者投去充满好奇的一瞥。“嘘——就这样,别动。”基尔伯特最后调整了一下角度,房间里的光线正好,这儿的花瓶,窗帘,还有他身后那架三角钢琴——他早就布置好了,现在,画面的主角已经就位。罗德里赫看他按下了快门,要给相片留出充足的曝光时间,这一点他也早就知道,于是他只是微笑着,一动不动地保持基尔伯特刚才叫住他时那个姿势,静止的画面中唯一生动的似乎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它们带着刚才谈论这座美丽城市的余韵,满含热情地注视着相机的操作者。

基尔伯特的手抖了一下,就像一阵强有力的电流短暂地通过他的全身。“该死”他尽量不让那影响相机的稳定——罗德里赫的爱,和那天在剧院里听《魔笛》时一模一样;这一刻不光是给维也纳的,而是——给他的。

他无比庆幸自己的相机记下了这一刻。

“好了吗?”

“好了。”基尔伯特心满意足地换上下一幅胶片。

“那我就接着说了。我小的时候,父母经常出门办事,他们有时会把我带到霍夫堡图书馆,然后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您一定去过霍夫堡图书馆,对吗?每一个真正想了解帝国的人都会去那儿,那儿什么人都有,高高的梯子能一直通到书架顶上去。我能读的书不多,确切地说,能读懂的不多,但那些在多瑙河边和黑森林里的传说故事还是深深吸引着我…”罗德里赫用歌唱般的语调说道,基尔伯特笑了,借着他的描述,他仿佛看到了恢弘的霍夫堡广场,莱茵河畔的黄金,还有图书馆里那个伸手只能够到书架第二层的孩子。

“等一会儿,”基尔伯特摆弄着相机的手停了,罗德里赫很快闭上了嘴,他怀疑自己是否说得太多了,在看到基尔伯特跨过地上的快门线向他走来时,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动着。是光线吗?基尔伯特总是对那扇窗户的采光不满意,他老把窗帘弄来弄去的。可是他没有去窗边,走到罗德里赫身边时,他就停了下来,罗德里赫坐在椅子上,不安地与他交换着视线。

“我能不能?”基尔伯特语速很快地低声嘟哝了一句,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声音很低,不像是征求罗德里赫的意见,而像是对自己确认着什么一样。罗德里赫困惑地看着他,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跳跃着,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像莫扎特天才的音符,他伸手去抓,却徒劳无获:还没等他发问,基尔伯特已经俯下身来,吻上了他的嘴唇。

与上次那个伴着基尔伯特跑调的歌声的,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不同,这一个更加热烈,而且它能被称为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吻。基尔伯特主导着节奏,借着对方没能反应过来的先机和俯身的姿势急切地舔过罗德里赫淡色的嘴唇,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那里和他的脸颊一样染上玫瑰色;那双近在咫尺的,宝石一样的紫罗兰色眼睛怀着毫不掩饰的爱意注视着他,让基尔伯特惊觉哪怕此时此刻,主导着一切的还是罗德里赫,而自己已经完全陷进了那双眼睛里。

对罗德里赫而言,一切也进展得理所当然,在短暂的惊讶后,他用同样的热情回应了基尔伯特,任由对方的亲吻像窗外的雪花那样落下,在他的唇上,架过小提琴的颈上,还有日复一日触碰着琴键的指尖。当基尔伯特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时,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推拒,而是在一旁的壁炉里添进能烧上一整晚的柴火。

他们拥抱着倒在沙发上,罗德里赫喘着气制止了基尔伯特下一个动作。

“您什么时候回来?”

“新年到来的时候,我保证。”

年轻的音乐家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在短暂的分别之后,他们舒适,充满希望的生活还将继续,在那安宁而和平的的帝国明珠里,爱情并不是什么奢侈品。他搂着基尔伯特的脖子主动吻了他一下,然后放松地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1910年在钟声,音乐会,颂歌和漫天飞舞的白雪中离去。1911年1月,基尔伯特告别了慕尼黑的家人们,如约返回维也纳;6月,罗德里赫从维也纳音乐学院毕业,成为了剧团里一名优秀的提琴手。

1913年,刚刚结束在帝国各地巡演的罗德里赫收到了奥匈帝国陆军的征召信;同年,基尔伯特以战争摄影师的身份加入德意志帝国军队;

1914年,以萨拉热窝事件为借口,帝国迫于德国的压力对塞尔维亚宣战,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用罗德里赫后来的话说,战争的四年是他的人生中“最没有意义,最一事无成”的一段时光。他的音乐事业因为战事而不得不告一段落,与旧友的联系也中断于漫天的炮火中。由于掌握摄像技术之人的宝贵,基尔伯特成了一名军官;伊丽莎白仍旧运用她的天赋为帝国效力着,她加入了技术部门,投入了新一轮的忙碌里。

他们都侥幸从那片炼狱里全身而退。

1919年夏天,在维也纳休养的罗德里赫收到了一封从慕尼黑寄来的信。基尔伯特说,他身在柏林,正在为战后的德国政府工作,并询问他是否愿意前来。信封里除了一张信纸,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兰德大街的单人公寓里那架老钢琴,另一张则是基尔伯特第一次带着相机来他家时拍的照片,年轻的音乐学院学生眼里盈满了爱意和奕奕神采。对于罗德里赫而言,那就像是一个保证,关于当年他那个天真的梦想,在维也纳和拜罗伊特的剧院里演奏;当巨大的风暴将世界击得粉碎以后,他突然明白那个太平世界无非是一座云端上的宫殿。1919年秋天,罗德里赫终于拎着行李箱离开了他热爱的维也纳,开始了一段不可知的,新的生活。

 

我们在一片安谧中长大成人,  

忽然被投进这大千世界,  

无数波涛从四面向我们袭来,  

我们对一切都感兴趣,  

有些我们喜欢,有些我们厌烦,  

而且时时刻刻起伏着微微的不安,  

我们感受着,而我们感受到的,  

又被各种尘世的扰攘冲散【5】。

 

【1】    和后文《黎恩济》一样,都是瓦格纳歌剧

【2】    《罗恩格林》剧中人物

【3】    维也纳主干道之一,沿街有霍夫堡,英雄广场,皇家歌剧院等建筑

【4】    Edelstein

【5】    歌德,《致夏洛特》